温砚秋没有摆出先生架子,时常像兄长一般和阿禾闲谈。日复一日,阿禾慢慢放下防备,愿意吐露心事。
这天课后,书房只剩下二人。阿禾忽然抬起头,声音低沉:“先生,你说人死后,真的会有魂魄吗?昨夜,我梦见姐姐了。她对我说,她死得冤枉。”
温砚秋轻轻拍了拍少年肩膀:“若是你姐姐当真遭人谋害,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阿禾眼底闪过一道奇异的微光,低声喃喃:“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恐怖的诅咒,依旧没有停下。
几日之后,年纪最小的七姨太苏凝霜,一夜之间香消玉殒。
负责守灵的下人吴老栓,那天夜里偷偷喝了不少烧酒,坐在灵堂角落打盹。周遭静悄悄的,只剩下长明烛火噼啪轻响。
迷迷糊糊之间,一阵细微的衣裙摩擦声传入耳中。吴老栓猛地惊醒,抬眼朝着停尸房门口望去。
一张惨白毫无血色的人脸,静静浮在门口,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看向灵堂!
吴老栓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僵硬,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等他惊魂未定想要呼喊,那张鬼脸一晃,消失在夜色深处。
消息传开,盛府彻底炸开了锅。余下几位姨太太足不出户,日夜紧闭房门,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苏凝霜离世第九天,厨房备好饺子,府内众人齐聚花厅用餐。
话说盛家祖辈最早是开水饺铺子起家,一家人素来爱吃饺子。不像寻常人家只在节庆包饺子,隔三差五,厨房便会包上一锅。长久以来还留下一个习俗,每次包饺子,其中一枚饺子包入铜钱。谁吃到铜钱,便是福气临门,盛怀安还会额外赏赐金银。
众人拿起筷子,默默吃着饺子。大太太孟氏咬下一口饺子,忽然停下动作,脸色一点点发白。
“你们仔细想想,”孟氏声音微微发颤,“柳茹、沈玉卿、夏桃,她们出事之前,全都吃到过带铜钱的饺子。”
这句话落下,花厅内瞬间死寂。
哎,细细一算,果真如此!
原本寓意吉祥的铜钱饺子,此刻变成索命的凶物。几位姨太太手脚冰凉,碗里的饺子再也难以下咽。可盛家规矩摆在这儿,老爷没有发话,谁也不敢放下碗筷。
盛怀安心里同样惊疑不定,可身为一家之主,不能当众显露胆怯。他重重咳嗽一声,凌厉目光扫过全场。众人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言语。
六姨太绿芙、四姨太柳婉,硬着头皮吃完碗中食物,暗自松了一口气。
唯独孟氏碗里,还剩下最后一枚饺子。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孟氏颤抖着手,缓缓夹起饺子。指尖不停抖动,饺子啪嗒一声裂开,一枚青铜铜钱叮当落在桌面。
当晚,正房传来噩耗,大太太孟氏离奇身亡。
正房夫人离世,葬礼办得极尽风光,仪仗、祭品远远超过先前几位姨太太。孟氏一死,正房位置空悬。往日情同姐妹的绿芙与柳婉,彼此心中生出隔阂。
从前,绿芙得了新奇点心,总会分给柳婉。精通妆饰的柳婉,时常帮绿芙梳头描画。可权力的诱惑、死亡的威胁摆在眼前,昔日情谊荡然无存。两人暗中相互提防,暗自较劲,谁也不知道,厄运何时会落在自己身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天深夜,伺候五姨太绿芙的仆妇慌慌张张冲进主院,跪在盛怀安面前禀报,私塾先生温砚秋深夜趴在窗边偷窥绿芙沐浴!绿芙羞愤至极,险些寻短见。
盛怀安怒火冲天,立刻派遣家丁,前去捉拿温砚秋。
没过多久,温砚秋被绳索捆缚,押到厅堂。盛怀安厉声呵斥,温砚秋张口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此刻,沈阿禾气喘吁吁冲进厅堂,大声喊道:“老爷,您误会温先生了!这事不怪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少年身上。
阿禾稳住气息,继续说道:“夜里我在书房读书,窗外掠过一道白色影子,模样和周顺之前看见的女鬼十分相像。我连忙告知先生,我们二人一路尾随白影,追到这处院落。夜色太黑,我们只盯着那道影子,压根没留意这里是五姨太卧房,误闯至此,先生是被冤枉的!”
盛怀安低声自语:“这么说来,那白衣鬼影目标是绿芙?若是先生没有及时赶到,绿芙恐怕难逃一劫。”
“休要胡乱妄测!”盛怀安嘴上厉声呵斥,心底怒火已经消散大半。
多事之秋,府中传出先生偷窥内眷的流言,难以平息。盛怀安思索片刻,开口说道:“如今府中怪事不断,流言四起。你不宜继续留在盛府,管家,去账房结算工钱,送温先生离开。”
温砚秋心里清楚,出了这件事,自己继续留下,只会让盛怀安左右为难。他没有过多争辩,回到厢房收拾行囊,离开了盘根错节、阴云密布的盛府。
走出盛府朱漆大门,温砚秋回头望了一眼重重院墙。他并未就此离开县城,而是寻了一处僻静客栈暂住。这段日子,他记下无数疑点,心中隐隐猜到,所谓厉鬼索命,根本不是阴邪作祟。
几天之后,盛府再次包饺子。经历孟氏一事,柳婉、绿芙心惊胆战,吃饺子的时候,每一口都格外谨慎。
厨房管事按照惯例,依旧包入一枚铜钱。开席之后,柳婉小心翼翼掰开每一个饺子,迟迟不敢下口。绿芙强装镇定,慢慢进食。
忽然,绿芙牙齿硌到硬物,一枚铜钱滚落在瓷盘当中。
一瞬间,花厅死寂无声。柳婉猛地看向绿芙,眼底藏着忌惮。
当晚,盛怀安安排四名健壮家丁,彻夜守在绿芙院落,寸步不离。整整一夜,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众人松了口气,难不成铜钱饺子的诅咒失效了?
可谁料,第二日清晨,丫鬟进屋请安,发现绿芙昏迷在床,气息微弱,连忙呼喊老爷。请来城中多名大夫诊治,全都查不出病因,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盛怀安急得坐立难安,派人再次前往山中,催促玄清道长尽快赶赴盛府。
与此同时,温砚秋悄悄走访城中老街,四处打听三十年前苏家旧事。很多老人不愿提起当年的惨案,几番寻访,温砚秋终于找到一位曾经认识苏家的老裁缝。
老裁缝叹了口气,缓缓说起往事。当年苏晚卿被卖入青楼,的确不肯受辱,但是自尽被人救下,侥幸活了下来,之后隐姓埋名,不知所踪。外界传言她咬舌身死,不过是旁人以讹传讹。
听到这里,温砚秋心头一震。倘若苏晚卿没死,那枕霞院的灵牌,极有可能就是她摆放的!
他立刻动身,折返盛府外围。靠着之前和家丁交好,悄悄托人给沈阿禾递了一张字条,约他傍晚在城外石桥相见。
黄昏时分,沈阿禾偷偷溜出盛府。见到温砚秋,少年神色紧绷。
温砚秋开口问道:“阿禾,我问你,你姐姐沈玉卿生前,有没有和府中哪位姨太太来往密切?”
阿禾思索片刻,开口回道:“姐姐平日里和柳婉走得很近。不过姐姐离世前一段时间,两人闹过矛盾,具体缘由,姐姐不曾和我说。”
“还有一件事,”温砚秋压低声音,“枕霞院常年上锁,谁有机会偷偷进出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