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年还有三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扫尘。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年关扫走旧年的晦气。
新的一年才能清清爽爽,顺顺当当。
天刚亮,阿螺就把藏在仓房里的长竹扫帚翻出来了。
那扫帚是我去年夏天用竹枝亲手扎的。
长柄,刚好能够着房梁顶。
扫灰尘的时候不用搭梯子,站在地上就能够着。
小外孙看见我们拿扫帚,兴奋得直跳脚。
非要抢过去自己扫。
举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往房梁上乱挥。
挥得灰尘满天飞,迷得他自己睁不开眼睛。
打了个大喷嚏,逗得我们一家子直笑。
我把堂屋的大木桌、板凳全搬到院子里。
用湿抹布仔仔细细擦一遍。
桌子缝里藏着的去年的瓜子壳、碎糖渣。
全用小刷子刷出来,刷得干干净净。
望天站在凳子上,扫房梁上的蜘蛛网。
扫出来好大一个蜘蛛网,上面还沾着个小蜘蛛。
小崽子站在底下仰着脑袋看。
看见小蜘蛛掉下来,吓得往阿螺身后躲。
探着个小脑袋往外瞅,又好奇得不肯走。
阿螺把里屋的被褥全抱出来。
搭在院子里的竹杆上晒。
太阳晒在棉被上,没一会儿就暖乎乎的。
晒出来的全是太阳的香气,晚上盖着特别舒服。
念云拿着湿抹布,擦窗户上的玻璃。
擦得亮堂堂的,连窗外的老槐树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小崽子搬着个小凳子,跟在她身后头。
学着她的样子,拿着块小抹布。
往窗户上乱抹,抹出来一道一道的水印子。
把刚擦干净的玻璃又弄脏了。
念云也不生气,由着他闹。
扫尘扫到一半,院门外的栓子媳妇过来串门。
手里拎着半筐刚蒸好的米粿。
说她家刚蒸好,给你们送点过来尝尝。
看见我们一家子忙忙叨叨的,笑着说。
“你们家这扫尘扫得可真仔细。
我家那口子,让他扫个房梁,扫两下就跑去抽烟了。
半天都扫不完半间屋。”
阿螺拉着她往屋里坐。
给她倒了杯热茶,俩人坐在门槛上唠嗑。
唠谁家的儿子今年要带对象回来过年。
唠谁家今年养的猪杀了两百多斤肉。
唠得热火朝天的,连手里的抹布都忘了动。
我们把堂屋墙上去年贴的旧年画揭下来。
揭下来的时候,墙皮都跟着掉了点。
阿螺早早就准备好了新的年画。
红通通的,上面画着胖娃娃抱大鱼。
还有五谷丰登的图案,看着就喜庆。
我站在凳子上,往墙上刷米糊。
阿螺把新年画递过来,俩人配合着贴。
贴得平平整整的,一点褶皱都没有。
贴完往墙上一瞅,红通通的年画。
把整个堂屋都映得亮堂堂的,看着就热闹。
小崽子站在底下,仰着脑袋看刚贴好的年画。
伸着手要去摸胖娃娃的脸。
摸了一手的米糊,蹭得脸上全是白印子。
我们扫完堂屋扫灶屋。
把灶台上的油污全刮干净。
连灶膛边上积了一年的黑灰都掏出来。
掏出来满满一筐,倒在菜地里当肥料。
阿螺把灶王爷的画像重新贴在灶头边上。
点上三炷香,拜了拜。
嘴里念叨着,保佑来年一家子平平安安。
地里的庄稼长得旺,小崽子不生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笑。
想起刚成亲的头一年扫尘。
那时候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扫帚都没有。
用几根稻草扎了个小扫把。
扫房梁的时候,我站在破凳子上。
脚一滑摔下来,摔得屁股疼了半个月。
那时候的房子漏风,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连张完整的年画都买不起。
只能用旧报纸往墙上糊。
糊完之后,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现在倒好,房子盖得结结实实的。
亮堂堂的玻璃窗,红通通的新年画。
扫帚扎得又大又结实,扫哪里都顺手。
扫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全扫完了。
整个屋子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晒在竹杆上的棉被,被太阳晒得蓬蓬松松的。
闻着全是暖乎乎的太阳香。
我们一家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条上歇气。
阿螺端出来刚熬好的冰糖梨水。
每个人手里一碗,喝下去润润的。
扫了一天的灰尘,嗓子都不哑了。
小崽子捧着碗,喝得满脸都是梨水。
坐在我边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累得都快睡着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点远处人家飘过来的爆竹香。
年的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我抬头看着干干净净的堂屋。
看着墙上红通通的新年画。
看着身边热热闹闹的一家子。
以前总觉得,扫尘就是扫掉灰尘。
现在才明白,扫掉的哪里是灰尘啊。
是旧年里所有的累、所有的烦心事。
扫完了,清清爽爽的。
才能舒舒服服地,迎接新一年的甜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