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众人仍匍匐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动不敢动。
日光已经升高,淡金色的光柱从城堡高墙之间斜斜切下,将广场分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塞西莉亚依旧坐在那一小片阴影里,膝上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扶手。
直到整个广场的呼吸都变得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
她终于站起身。
黑天鹅绒遮阳伞像是长在她身后一般,随着她迈出一步,无声地跟了上去。
卡莱尔公爵立刻侧身让到一旁,目光扫过台下,抬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四名黑甲骑士从观礼台两侧走出,两人一组,抬着两口沉重的黑铁箱子走到台阶前,然后单膝跪下,将箱盖打开。
早晨的风倒灌而入,箱中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支拇指粗细的水晶瓶。
瓶中是一种极浓稠的暗金色液体,像是被碾碎的黄昏混入了融化的琥珀。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但光是瓶身散发出的微光,就让前排几名氏族首领的瞳孔不自觉地缩紧了。
“都抬头。”
塞西莉亚的声音并不大。
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每个人耳中炸响。
跪伏的众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他们看到,那个银发少女正站在遮阳伞的最边缘,阳光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触到她的鞋尖。
她的面容依旧平静,那双黄金眼瞳俯视众人,像是神殿中的神像忽然活了过来。
“今天,你们已经看到了背叛者的下场。”
她顿了顿,语气里甚至没有半分怒意,像在陈述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定律:
“从此刻起,德拉克的新规则很简单——顺从我,或者消失。”
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敢接口,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但是……”
塞西莉亚忽然转身,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箱中一支水晶瓶。指甲与瓶身相碰,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德拉克不会只靠惩罚运转。真正配得上在阳光下行走的氏族,也不该被恐惧和贫穷绑在阴影里。”
她指尖挑起一瓶药剂,举到半空。
阳光穿透水晶瓶,暗金色的液体内部顿时流转出层层细密的血丝,像是活物般在瓶中缓缓游动。
“这是真祖之血稀释而成的进化药剂。服下之后,你们的血脉将得到一次提纯。
虽然无法彻底免除阳光的灼烧,但足以让你们在黎明与黄昏时行走于地面,而不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抱头鼠窜。”
话音刚落。
死寂的广场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十七个氏族的首领们瞳孔骤缩,紧接着,一股无法抑制的贪婪和狂喜从他们眼底深处疯狂涌出。
对于血族来说,阳光是千万年来刻入骨髓的诅咒。
而现在,这个少女随手就拿出了一种能让他们触碰晨昏的药剂。
这已经不是赏赐了。
这是神迹。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塞西莉亚却像没听见一般,重新坐回了那把黑色丝绒扶手椅。将药剂随手放回箱中,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托着下巴,淡淡道:
“凡是昨夜未参与叛乱、或在最后时刻选择放下武器的氏族,免除今年一半的血税。”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最前排那个第一个跪下的勒森巴家族新任首领身上。
至于是否能拿到这些药剂……”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短暂的沉默后,原本位于人群中间、始终摇摆不定的几个中立派首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台阶正下方,疯狂地将额头砸在石板上。
“真祖冕下!”
一个灰发老者声音都在发颤,整个人几乎趴成了一团:
“我奥德里奇代表整个伊格纳蒂家族,愿将灵魂与血脉献于您!从今往后,您剑锋所指,便是我等御敌之墙!”
“还有我们!我们戴安娜家族也一样!”
“诺斯、诺斯家族愿做您的鹰犬!”
“真祖冕下,我……”
刚才还压抑到极点的广场,转瞬之间被争先恐后的效忠声淹没。那些原本因为害怕而颤抖的氏族首领,此刻却因渴望而颤抖得更加剧烈。
他们望着那两口铁箱的眼神,已经不像在看赏赐,而是在看一座通往更高权力的天梯。
而塞西莉亚只是看着这一切,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并不喜欢“胡萝卜”这个词。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称它为“狗粮”。
再凶狠的狗,只要在脖子上系一根肉骨头的绳子,就会忘记自己脖子上还拴着锁链。
“卡莱尔。”
混乱中,塞西莉亚轻声道。
公爵立刻俯身靠近。
她却已经站起身,银发在阴影中微微一荡。
“按忠诚度分发第一批。表现最差的十个家族,连瓶底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首领,落到城堡之外那片辽阔而阴郁的山脉上。
“城堡干净了。”
她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带着刀锋出鞘般的寒意:
“接下来,去清理山下的‘垃圾’。”
卡莱尔公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中血色一闪。
“遵命,吾主。”
他轻声道。
山下的“垃圾”有很多种。
而塞西莉亚很清楚,那些曾经依附于德拉克、却在昨晚叛军中递过刀子、现在又试图假装无事发生的贵族领地,就是第一批需要被血洗的垃圾。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裙摆从跪在地上的首领们指尖轻轻掠过。
晨风忽然转向。
无边的阴影从观礼台脚下向外蔓延,直到把整个广场都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