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小镇的钟声便响了。
不是报时。
是示警。
那口挂在旧教堂塔楼上的铜钟,被敲钟的老汉使出全身力气撞了七下。
每一下都短促、尖锐,像是一把生锈的镰刀,把小镇原本懒洋洋的午后割得七零八落。
因为镇口的大路上,来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漆黑,车厢上以暗红色的纹路描绘着一只收拢双翼的蝠龙。
车辕由四匹披挂黑甲的骷髅战马拖曳而行,马蹄踏在年久失修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像是骨节在地上轻轻地敲打。
马车四周,十二名黑甲骑士策马随行。他们连脸都蒙在黑色的面甲之下,只露出一双双猩红的眼瞳。
镇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们甚至忘了逃跑。
“是德拉克城堡的标记……”
一个见过些世面的老猎户脸色煞白,颤抖着往后退去:
“那是血族贵族的座驾!快、快跪下!”
就像一阵风刮过麦田。
街边上的成年男女、老人、孩子,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甚至有人将脸埋进了泥土里。
他们不知道车上坐着的是谁。
他们只知道,德拉克城堡里的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个最低等的血仆,都不是这个小镇能招惹的存在。
可当车帘被一只戴着黑色丝绒手套、但明显属于年轻女性的手轻轻掀开时,有几个人偷偷抬起了眼。
只是一眼。
他们全愣住了。
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露出一张精致、冷淡得近乎虚幻的脸。
银发如霜,金眸如炬。
是塞西莉亚。
那个曾经被他们嘲笑过、议论过、甚至朝着她扔过石头和烂菜叶的“罗西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如今,她坐在那辆血族公爵才有资格乘坐的马车里,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曾将她踩进泥里的故乡。
她的目光从跪伏的人群头顶掠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而他们的身体,却在她的目光下剧烈地发抖——比面对德拉克血族时还要恐惧。
因为血族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塞西莉亚会。
“继续走。”
她放下车帘,声音透过车厢,清晰地传入了前方车夫的耳中:“去教堂。”
车夫一抖缰绳。
四匹骷髅战马无声地迈开步伐,黑甲骑士们整齐划一地调转马头,将左右的阳光都拦在了队列之外。
马车驶过镇子中央的石板路。
沿途的房门紧闭,窗户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道从百叶窗缝隙中透出来的惧意目光,在马车经过时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们以为塞西莉亚回来是为了复仇。
为了将这座曾使她屈辱的小镇,像那些背叛者一样,推上日光柱。
但他们不完全对。
十分钟后,马车停在了小镇西侧那座斑驳破旧的教堂前。
教堂大门紧闭。
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鸽子粪和干枯的梧桐叶,似乎已经有一阵子没人认真打扫了。
直到黑甲骑士上前,只用手背在门板上轻叩了一下。
“咚。”
整扇橡木大门便“轰”地一声向外洞开。
门后,年迈的神父握着胸前的圣银十字架,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起了毛边的黑色祭袍,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此刻有些凌乱,显然在马车到来前已经慌作一团。
在他的身后,两个辅祭少年早已瘫软在地上,张大着嘴,连祈祷都发不出声。
“恭、恭迎……夫人……”
神父的声音发着颤,膝盖几次弯曲又硬生生打直。他显然不知道该对一位坐在血族马车上的少女行什么样的礼。
“您今日造访……小教堂……所、所为何事?”
一名黑甲骑士将车门打开,塞西莉亚缓缓走下马车。
当她那双金色的眼眸落进教堂门内的阴影里时,神父像是被滚烫的圣水泼了一身,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战。
但塞西莉亚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迈上台阶,裙摆从那些鸽粪和枯叶上轻轻拖过,仿佛污秽根本不敢沾上她的鞋底。
“神父大人,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轻柔和缓,甚至带着一点旧日少女应有的礼貌。
“我记得小时候,您在主日学校的门口对我说过一句话。”
神父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几乎僵硬得说不出话。
塞西莉亚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
“您说,我是被恶魔撒在地上的一粒灰,连进入教堂都会玷污圣坛。”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神父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老脸,轻轻笑了。
“今天,我不是来玷污圣坛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
那账册通体由暗红色的皮革包裹,封面没有字,只有一枚眼睛早已脱落的狼头徽记。
塞西莉亚手腕一扬。
“啪。”
账册被扔在了神父脚下的灰白石板地上,扬起一片细小的灰尘。
“神父大人,听说二十年前,罗西家族曾教堂捐赠了一笔巨款,用来‘买断’一个女仆的死因?”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像冰锥轻轻点在神父的喉咙上。
“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神父低着头,看着那本账册的封皮,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我……我……”
他的嘴唇上下翕动,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而塞西莉亚已经迈过门槛,走进了教堂。
她的影子在彩窗下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深黑色的刀,直直插入了圣坛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