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穹顶高耸,彩窗上落满经年尘垢,将午后的光滤成一种浑浊的暗红,像凝固多年的旧血。
神父瘫跪在地上,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音节。他想去捡那本账册,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像是担心封皮上的狼头会突然张口咬断他的手指。
塞西莉亚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等着。
可正是这种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神父崩溃。他终于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像被沙纸磨过:
“我说……我说……求您别杀我……”
他跪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撞在长椅边上也不觉痛,反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抱住椅腿:
“二十年前……罗西老爷确实来过。那天晚上,他带着一袋金币……整整一袋……说是要捐给教会,修缮圣坛……”
神父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那些钱不是善款。是……是‘抹除’一个人的钱。”
“谁?”塞西莉亚问。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局外人在询问一件陈年账簿上的小事。
“是罗西家的女仆……玛丽亚·普林斯。”
“她……”
神父说到这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半天才艰难地继续:
“她是个好人。每个礼拜日都会到教堂来,给那些流浪儿分自己省下来的面包。整个镇子都知道她心善。可是……”
“可是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塞西莉亚替他说了出来。
神父浑身一颤,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而塞西莉亚的脑海中,却已浮起了那些零碎的记忆。
那时她还太小,小到所有的画面都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气味。但她记得一个温暖而粗糙的手掌,记得那个人总在夜里哼着走调的歌谣哄她入睡。
那个人不是埃琳娜。
她从来都知道。
她也记得在某一个雨夜,那个人抱着她拼命地跑,身后是马蹄踏碎水洼的声音和火把摇晃的光。
她记得那个人把她塞进一个木板箱里,用身体挡住箱子入口。
然后,箱外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重物滚落楼梯的声音。
再之后,就只剩雨声。
那个雨夜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双暖和的手。
“她知道了你是罗西家买来的孩子。”
神父颤抖的声音把她从回忆深处拉了回来,他埋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罗西家原本的计划是买一个和伊莎贝拉小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孤儿,养在家里,等诅咒应验的那天,用你的命去抵大小姐的命。”
“玛丽亚发现后,想带你逃。可罗西家哪能让她走?”
“她逃到旧宅东侧的楼梯口,被……被罗西夫人带人截住。争斗中,是罗西夫人亲手把她推了下去。”
“她摔下去的时候,后脑撞破了。血流了整整十几级台阶。送到教堂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神父的声音终于哽住,“罗西老爷当晚就派人来……用一笔捐款换我对外宣称,她是自己不小心跌下楼梯摔死的。还说……她是酒醉失足。”
“她的名声,也被罗西家派人糟蹋了。镇子上的人都说,玛丽亚是个偷主家东西、勾引有妇之夫的贱妇。”
“后来,老爷夫人把您抱了回去。但罗西老爷发现您自从玛丽亚走后就不哭不闹,像丢了魂一样。
他怕事情败露,又怕您这副样子养不熟,就把您扔到了后院,任您自生自灭……”
“再后来,您就被当成了家里的低等女仆。”
说到这里,神父终于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他像一滩烂泥般伏在冰冷的石地上,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而塞西莉亚没有动。
教堂里静得能听见灰尘从彩窗上剥落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的恨,在前世被推入深渊时已经用完了。
可此刻,她发现心里还有一把火。
那火烧得无声无息,却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烤得发疼。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陷入掌心,又细又深的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一点点渗开。
她的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雨夜。
看见那个拼死也要带她逃出魔窟的女人,被一把推下楼梯,后脑磕在冰冷的石阶上,血在雨水中摊开,像是大片大片洗不掉的污渍。
而如今的罗西家,依旧住在温暖的宅邸里,体面、光鲜、受镇民羡慕。
埃琳娜还在以“仁慈的贵夫人”身份去教堂募捐。
伊莎贝拉还在等着她“姐妹和睦”的童话。
罗西子爵还在盘算着如何搭上德拉克城堡的新主人。
他们当真以为,过去可以被一袋金币买断?
“呵。
塞西莉亚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薄,像刀片划过玻璃。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亮得骇人,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瞳孔深处翻涌。
“卡莱尔。”
她的声音沙哑了一瞬,随即恢复成令人骨冷的平静。
一直沉默守在她身后的公爵闻声上前一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紧攥成拳的手上,那几道渗血的指痕,让他眼底的血光几度明灭。
“把神父带到罗西家去。”
塞西莉亚缓缓道。
“让他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低头看向那本落在神父脚边的账册,鞋尖轻轻碰了碰封皮上的狼头。
“在我母亲摔死的那道楼梯口,再说一遍。”
“然后——”
卡莱尔低声道:“然后如何?”
塞西莉亚转过身来。
她的银发被彩窗透进的暗红光线染成一片血河。
“然后我要罗西子爵一家跪在她坟前,把当年吞下去的,一样一样吐出来。”
她抬起手,手指还在滴血,却被卡莱尔轻轻接过去。
他单膝跪地,将那流血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按在自己的唇边,用最虔诚的姿态吻去她掌心的血珠。
“如您所愿。”
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瞳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心疼:
“塞西莉亚,一句话,今晚我就让整个罗西家族鸡犬不留。”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他。
半晌,她收回手,用那只被他吻过的手,极轻地覆在他的脸颊上。
“不。”
“那是我的事。”
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风。
“我会亲手送他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