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冈羊肉完全无悔意。直到被捕前,他的儿子担心他在狱中受苦,悄悄把一包毒药塞到他手里,示意他自杀,但他拒不接受,说:“我不要这种东西,自杀是怯懦的表现,我决不自杀。我不为自己蒙受侵略合谋的污名而悲叹,因为缔结三国同盟绝不是为了侵略。”
这是直到死仍在坚持这种拒不认罪的态度,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受审时,他甚至还用英语说自己是“无罪”的。
可若再来一次,他会不会想着做得更完善?会不会让东倭赢得战争?会不会让“生命线”理论变成现实?这个念头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一直嵌在他灵魂最深处,没有拔出来。
所以,最先供奉松冈羊肉的,该是满铁旧部吧。
他1904年任东倭驻上海领事助理期间,结识了时任三井物产上海分社社长的山本条太郎,二人因推动东倭在华经济渗透而关系密切。山本条太郎1927年出任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总裁,曾与张作霖就《满蒙新五路协约》进行秘密交涉,这是满铁借款合同。或许那纸,也随之沾染上了这个味道。
他的魂魄顺着香烟往上浮,地狱的铁链在香烟与祈祷的侵蚀下跟不上,啪地一声断了半截。他看见头顶裂开一道缝,缝里有光,光里有人鞠躬。
满铁旧部也有第三代的。满铁哈尔滨调查课是满铁的情报调查分支机构,同样存在大量对华情报搜集活动。他们也许同样穿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腰弯下去时后脖颈的赘肉堆成三褶。如果遗传基因过于强大,可能连身上印记的位置都没变,就如同军国主义一般。
香烟可以缠住他的手,把他从血池里拔了出来。地狱使者不会发现,即便后来发现也晚了,神社地基已经封顶,石板合拢,香火缭绕,地狱的硫磺味被线香盖了过去。
松冈羊肉就这样,不必再下地狱了。1978年,其灵位被正式移入绥靖神社合祭。
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躺在棺材里,会左肩抵着木板,右膝顶着盖板,听着地面的脚步声、祈告声、铜钱落入赛钱箱的叮当声。可每逢参拜者鞠躬,就有一缕黑雾从他胸口钻出去,睁眼时,看见那人的脖颈被缠住,由首先的薄薄一层,像蜘蛛丝,后来渐渐浓稠如墨,附着在活人的气运上,一点一点吸。
优先之一的参拜者有个幸存又免刑的退役佐官,战后在东京开杂货铺,来参拜时哭诉“满洲白打了”。松冈羊肉的黑雾缠上他右眼时,佐官只觉得一阵热,擦擦眼以为是汗,三个月后右眼彻底瞎了,去医院查不出毛病,只说“视神经萎缩”。这是侵略者战败后的样子。
后来,修学旅行的中学生当了参拜者,在石碑前鞠了躬,当晚梦见自己在诺门坎被苏军坦克碾过,醒来左脚踝剧痛,从此走路微跛。校医说是生长痛,是发育阶段的暂时性生理现象,可他疼了四十年,直到老死也没好。
这是军国主义的未亡。
还有报社记者前来采访,弯腰拍松冈羊肉的石碑时,黑雾以为是又有一个参拜者,就缠住了他的声带。此后他写任何关于历史问题的报道,笔尖都会自动拐弯,把“侵略”写成“进出”,把“占领”写成“进入”。同事以为他是右翼,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写到满洲就手心出汗,像被什么捏住了血管,若是不这么写,血管就会随时爆炸。
他在棺中,一个用灵牌制作而成的棺中,尝着这些气运与灵息。
参拜者的愧疚、愤怒、不甘、执念,混在一起,这是一种什么味道?若想知道,恐怕得去尝尝他在京都太平洋问题调查会议上发表《驳中国的满洲论》时喝过的浓茶,并听听在那次演说中所说:“满蒙是东倭国防上不可缺少的,是东倭的生命线”等侵略扩张论调。
会议现场,中国代表徐淑希曾当场对松冈羊肉的谬论予以严正反驳,因为中国人爱喝茶,也喝过这样的茶,自然知晓此茶滋味。
浓茶喝多了,就会想要咽唾沫。中国人以及那些被他残害过的生灵的唾沫,如今变成了他胸口的黑洞,令其永远饥渴。
绥靖神社的参拜者会给他带来养料。来的人不再只是旧军人遗属,尤其还有东倭政要,首相、内阁成员、国会议员等,还有穿制服的公务员、系领带的商人、背书包的大学生,引发更大争议和邻国反对。他们鞠躬的角度越来越标准,祈告的声音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