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货车宽大的挡风玻璃上，瞬间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水流，模糊了前方的视野。
邱师傅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潮湿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将烟头弹出窗外，红点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熄灭。
“哐当——”
车厢尾部传来一声闷响。邱师傅心里一紧，赶紧踩了脚刹车。车停在隧道口的导流线上，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喘着粗气。
他跳下车，往后跑。货厢门不知何时被颠开了，几卷刚进的“的确良”布料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正无助地滴着水。
“他娘的！”邱师傅咒骂了一声，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带子往下淌。
如果不处理，这几卷布就全废了。一趟长途跑下来，利润全在这几卷布上。
他环顾四周，车流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隧道口的风更大，像是要把人往深渊里拽。
“不行，得盖起来！”邱师傅咬咬牙，转身跑回驾驶室，拎出一卷宽大的透明雨布。
他动作很快，手脚麻利地将雨布展开，试图爬上货厢去遮盖那几卷受损的布料。但货厢太高，他试了两次都没上去，索性把雨布往货厢上一扔，自己踩着车帮子，半个身子探了上去。
就在他跪在湿滑的车厢板上，手忙脚乱地拉扯雨布的时候，一道刺眼的白光伴随着急促的喇叭声在他耳边炸响。
“哎！师傅！你干嘛呢！找死啊！”
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身影逆着光跑了过来，声音嘶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是交警。
邱师傅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说：“盖个雨布，这就淋坏了，损失大了。”
“盖雨布？你在高速公路上，隧道口，导流线上盖雨布？！”交警冲到车旁，急得脸都红了，他指着身后川流不息的车辆，“你看看这路！你看看这车速！你刚才那一分钟，差点造成连环追尾！你知不知道？”
邱师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鲜红的实线，又看了看手里还没完全铺好的雨布，嘟囔道：“我就一分钟，马上就好，哪有那么夸张……”
“一分钟？一分钟足够死人了！”交警一把抓住邱师傅的安全帽带子，力道大得让他缩了缩脖子。交警的眼睛瞪得通红，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想想别人的安全了没有！你这条命就那么不值钱？还是别人的命不值钱？！”
雨水打在交警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恐惧和愤怒，让邱师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周围车辆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邱师傅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但看着交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些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几卷布，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半小时后，邱师傅坐在警务室里，手里捏着一张罚单。
罚款200元，驾驶证记9分。
警察在旁边语重心长地说：“师傅，高速上车速快，突发情况多。你停车的那几十秒，后面的车可能根本刹不住。这次只是吓到了人，下次可能就是车毁人亡。千万别有侥幸心理，命只有一条。”
邱师傅低着头，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依旧下个不停的大雨，心里五味杂陈。那几卷布，大概真的废了。这一趟白跑，还要扣分罚款。
他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朋友圈。他看到一个视频，正是刚才他停车的地方，只不过视角不同——那是从后方车辆的行车记录仪里拍下来的。
画面里，他的货车像一座孤岛横在路中间，后面一辆轿车为了避让，猛打方向，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带起一片水雾。
邱师傅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突然想起了交警刚才吼的那句话，那句声嘶力竭的话，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你想想别人的安全了没有。”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张罚单，久久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