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轮私会、茶会已经过去小半月。
白茉菲以厉沉越公开女友的身份,一点点习惯这份代行而来的女主人权责。
大多时候只是坐在角落,沉默充当体面的背景板:
沉澜荟的政企茶会,她负责经手清点北山栀花礼盒,整理圈层人情往来的礼单;
厉家小型家宴,她按规矩端坐席间,听长辈闲话家常,应答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交易许诺的花舍经营权实实在在落到手里,人事、定价、物料渠道全部由她拍板,可那份本该属于她的松弛喜悦,早已被层层重压消磨殆尽。
每捆从北山调运过来的山栀,每一份经她手送出去的礼盒,都在不断提醒她:
她并不是真正的主人,只是一个填补林栀心空位的替身。
日子依旧是野汀花舍熟悉的模样。
赵姨按时打理三餐,早晚温热的粥食不会缺席,厉沉越依旧会抽空回来,修剪花材、收拾碗筷,那些细致妥帖的烟火温存没有消减半分。
只是烟火底下的隔阂越来越厚重。
二人吃饭时话不多,大多是细碎的家常,但凡触碰到厉家、旧人、圈层的话题,便会陷入绵长沉默。
白茉菲夜里躺在床上,无数次复盘老洪的城郊饭局、霍擎的仓储暗局,那一张覆盖全域的密网如影随形,“攒钱远走” 的念头还会浮上来,却连她自己都清楚,那仅仅是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
这天午后,花舍前厅正忙着分拣一批新到的茉莉花枝,剪刀裁断枝干发出细碎轻响,店门没有开,只做内部花艺礼盒加工。
岑序一身深色便装,悄无声息出现在玻璃门外。
他不像姚寒冥擅长周旋客套,素来话少,神色肃穆,进门之后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白茉菲面前。
“白小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执行内部指令特有的克制,“厉家老宅那边传来消息,再过三日,是林栀心小姐的冥诞。”
白茉菲捏着花剪的手指猛地一顿,金属刀刃卡在翠绿花茎之间,没有落下去。
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指节泛出一层浅白。
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北山漫山的栀林、野汀花舍处处复刻的习惯、这场交易的源头,全都缠绕在这个死去的女人身上,却从未如此直白、如此迫近地撞向自己。
恍惚间,北山漫山雪白花海的画面、求婚钻戒内壁那行刺人的刻字在脑海一闪而过,一阵淡淡的眩晕感袭上太阳穴。
岑序继续转述老宅管家的原话,不带个人情绪,只是纯粹传递指令,完全复刻现实大家族内部的行事逻辑:
“老宅这边要办一场小型私人纪念仪式,不对外张扬,没有宾客流水席,只有厉家本家少数长辈、亲近的旧识到场。管家吩咐:仪式的流程排布、堂内供品陈设,由代行女主人权责的你来统筹安排。另外,纪念堂全部用北山山栀布置,所有花材由野汀花舍来筹备落实。厉总已经知晓这件事,同意老宅的安排。”
没有厉沉越本人面对面的亲口告知,经由老宅管家,再通过下属岑序传递到她手上。
这便是现实权贵家族的微妙规则:
名义上你代行女主人的权责,家族内部的事务便顺理成章压到你肩头,不必顾及你的感受,只看重名分对应的义务;
可这份差事的内核,是让一个替身,亲手操办亡故原配的冥诞祭礼。
白茉菲缓缓松开花剪,把工具搁在实木花台上,指尖沾了一层凉丝丝的花泥碎屑,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厉沉越……
他自己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她的语调很平,听不出激烈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重。
“厉总已知悉全部安排。” 岑序重复,回避了正面回答,“管家那边已经把老宅的平面图、纪念堂的尺寸、历来冥诞的陈设旧例,让我一并带了过来。”
他递过来一只简约牛皮文件袋,里面打印着老宅布局图纸,还有一页泛黄的手写便签,是往年林栀心冥诞的陈设记录:
供桌摆什么果点,山栀花摆放位置,香烛规格,连插花的器皿,都是林栀心生前惯用的白釉青瓷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在复刻属于亡人的旧习惯。
白茉菲接过文件袋,纸张摸上去冰凉。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
岑序微微躬身,完成传讯便转身离开,不多做停留。
花舍里又剩下她一个人,满室草木清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诞。
她心里清楚,手下学徒手艺纯熟,完全可以承接整套插花布置。
可老宅要的从来不止一场好看的花艺,他们要的是姿态 ——
要这个顶着代行女主人名分的人,亲手经手全部流程,才算合乎厉家沿袭已久的规矩。
这份象征性的羞辱,避无可避。
她手握花舍完整经营权,可第一件大规模要操办的花事,不是属于她自己花店的业务,而是为那个活在所有人记忆里的亡者布置冥诞。
厉沉越收到老宅通知的那一刻,便知这件事对白茉菲何等残忍。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亲口启齿。
一边是延续多年的冥诞旧例,强行推翻,就要直面厉家长辈集体发难,搅动家族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
一边是白茉菲,他怕自己亲口说出,会瞬间撕碎眼下好不容易维系的平和。
心底对林栀心的悼亡又沉甸甸压下来。
于是,老宅的指令便经由管家、岑序,一层层传递过来,他选择了这种被动、懦弱的方式回避直面。
傍晚,厉沉越回到野汀花舍。
进门依旧是熟悉的流程,脱下外套,顺手帮她把散落的花材收拢,赵姨端上晚饭,一汤两菜,清淡如常。
餐桌上瓷碗碰撞的轻响格外清晰。
白茉菲没有拐弯抹角,筷子搁在瓷盘边沿,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下午岑序来过,老宅管家传话,三日之后林栀心冥诞,纪念仪式的统筹、纪念堂的栀花布置,交由我来负责。你早就知道。”
不是质问咆哮,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厉沉越夹菜的动作顿住。
暖黄的餐灯落在他脸上,一半浸在居家烟火的柔和里,一半沉在阴影之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找借口搪塞,指尖轻轻摩挲竹筷的表面,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 ——
有对故人的悼亡,有对眼前人的歉疚,可更多的,是厉家这套运转多年的家族规则带来的身不由己,还有他骨子里那套 “名分就要履行对应的义务” 的固有认知。
“老宅的规矩就是如此。” 他声音放得低沉,“既然你对外代行女主人的权责,家族内的祭祀纪念,理当由你经手操办。老宅长辈的想法,我没有办法完全推翻。”
“理当?” 白茉菲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心底漫上来一层荒芜,“让一个替身,亲手布置他亡妻的冥诞祭堂。厉沉越,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本身有多讽刺。”
她没有哭,没有发怒,只是胸腔里堵满一种巨大的无力。
交易的时候说好,代行女主人权责,出席家宴、私宴、人情往来。
可她没有料到,这份 “权责” 会延伸到祭奠亡人这种私密、刺人的境地。
厉沉越看向她,眼底掠过真切的愧意,却做不出 “拒绝老宅、推掉这份差事” 的举动。
少年被驱逐流离,重回厉家之后,他一面要对抗家族内部的倾轧,一面要维系这套延续多年的家族礼法;
老洪、霍擎是他的底牌,可厉家本家长辈,依旧是他不能完全撕破的一层束缚。
同时,心底对林栀心的愧疚与悼亡也是真实的,冥诞仪式对他而言,是对过往的一场回望。
“我可以和老宅沟通,仪式流程可以简化,不会让你去行跪拜的祭礼。所有对外露面的环节,我会站在前面。” 他如实给出让步,却绕不开最核心的事实,“但是花材筹备、堂内陈设统筹,按家族惯例,依旧需要你来落实。北山的山栀花材,我会让人足量送过来。”
他能削减对她的伤害,却无法彻底叫停这件事。
白茉菲听懂了。
让步只是减少刺痛的形式,内核不会改变。
她签下来的交易契约,不只是光鲜的宴会撑场面,也包含这份难堪、沉重、属于亡人的家族家务。
她垂下眼帘,望着碗里还没有动过的蒸山药,轻声说:
“好,我来做。”
不是顺从爱恋,是认清现实的妥协。
她已经踏入这张天罗地网,很多事情,由不得她随心所欲拒绝。
往后三日,野汀花舍一半的人手投入到老宅冥诞的花艺筹备之中。
成批的北山山栀源源不断运送过来,大捧莹白的花苞,带着山间雨后的湿冷气息,正是林栀心一生偏爱的花。
白茉菲对着老宅送来的旧例清单,一一核对白釉青瓷瓶、供果、香烛的规格。
她冷静、克制,像处理一桩普通的大客户订单,手绘纪念堂插花布局,安排花艺学徒捆扎花束,筛选盛放程度合适的栀花。
只是每一次指尖触碰到雪白花瓣,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地回放:
厉沉越跟她讲过的模特赛场,棚户区挣扎求生的少女,二人互相利用又彼此动情的过往。
她在为另一个女人的执念与死亡,亲手堆砌一片花海。
到冥诞当日上午。
黑色轿车载着白茉菲驶向厉家老宅。
老宅坐落在清澜城市近郊,一栋旧式独栋宅院,白墙黛瓦,庭院幽深,不是极尽奢华的新别墅,是厉家世代传下来的老婚房。
院墙高大,院内古树参天,气氛肃穆沉静。
车子驶入宅院大门,庭院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线香预燃过后的淡苦味。
管家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处事滴水不漏,礼数周全,见到白茉菲下车,恭敬地上前迎接。
这份恭敬,是敬 “代行女主人” 这个身份,不是敬白茉菲这个人本身。
“白小姐,纪念堂已经打扫完毕,就等花艺陈设进场。”
纪念堂设在老宅内侧偏厅,并不是灵堂,是一间改造过的会客堂。
正中靠墙摆一张长条供案,墙上挂着林栀心的一幅半身肖像。
照片上的女子眉眼,和白茉菲有着高度的相似。
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落在画像的眉眼上,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学徒们小心翼翼把一捆捆北山栀花搬进来。
白茉菲站在供案之前,按照往年旧例,将一束束山栀插进那几只旧白釉青瓷瓶。
花香在密闭堂室内缓缓弥散开来,清甜之中裹着祭祀香灰的冷涩。
花瓶分列画像左右,供盘摆上时令鲜果、细点,香烛整齐码放在供案下侧。
她全程安静做事,刻意克制着不去长久凝视墙上那副眉眼酷似自己的肖像,可画像上那一双眼睛,依旧有一份沉甸甸的重量,沉沉覆在她的后背。
临近仪式开始,厉沉越才踏入纪念堂。
一身深色正装,神色沉敛肃穆。
他目光先落在墙上林栀心的画像,停留了很久,眼底翻涌少年与成年时代交织的怅惘、亏欠。
而后视线挪开,落到站在一片栀花之中的白茉菲身上。
眼前的画面,荒诞得近乎残忍:
替身站在满室亡人最爱的白花之间,亲手布置完纪念她的一切,眉眼又和画像上的人重合。
老宅的两三位厉家长辈陆续步入厅堂,目光不动声色来回打量墙上遗像,又扫过白茉菲。
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眼前这个姑娘不过是一个用来填补空位的替代品,却依旧按照礼数,把她视作此刻厉家的女主人。
没有人大声戳破,可每一道打量的视线,都像细针。
仪式是极简的私人追思,没有诵经,没有繁复法事。
长辈简单上香,低声说几句怀念旧人的话语。
厉沉越上前,点燃三炷香,躬身默立长久。
白茉菲按照之前说好的,只立于厅堂侧边,不做主祭,不跪拜,仅仅履行陈设布置完毕的主事人的身份,安静旁观整场追思。
满屋山栀馥郁冷香缠绕线香的苦气,两种气味死死搅在一起。
仪式结束,长辈陆续散去,庭院恢复安静。
偌大纪念堂只剩下厉沉越与白茉菲两个人,木格窗漏进的日光慢慢偏移,满地散落几片从瓶中坠落的栀花瓣,雪白,脆弱。
厉沉越还站在供案之前,望着墙上的肖像,声音很低,带着挥之不去的怅惘:
“当年很多事,如果换一条路走,结局或许不会如此。”
他目光胶着在画像眉眼上,音量压得极低,像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呢喃,几乎消融在满室栀子花香与线香的烟气里:
“栀心,来世再和你相爱。”
他是在对故去的林栀心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白茉菲站在一片盛放的白花之间,望着他的背影。
那声几不可闻的来世之约轻飘飘落进空气,扎得她心口骤然一缩。
这一刻她无比清醒:
北山花海、野汀花舍、这场冥诞仪式,老洪的土方、霍擎的仓储暗网,所有一切拧成一股绳。
她签下交易拿到花舍经营权,以为换来了选择权,到头来,她要替亡人应付家族祭祀,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游走在男人明暗交错的庞大棋局。
花舍的经营权是真的,可枷锁也同样千真万确。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厅堂轻轻荡开:
“花我已经按老宅的要求全部布置妥当,往后每一年,是不是冥诞、忌日,这类事情,都要由我来操办。”
厉沉越缓缓转过身,望向她。
阳光切割开他的侧脸,一半光亮,一半沉进浓重阴影。
眼底的悼亡还没有散尽,愧疚真切,却依旧没有给出一个可以让她彻底解脱的答复。
“要看老宅那边的安排。” 他回避了绝对的答案,“我会尽量去争取简化流程。”
这话听来是推诿,却是现实。
他并非没有雷霆手段强硬压服老宅一众长辈,以他如今手握沉渊的权柄,一纸指令便能叫停这场冥诞仪式。
可一旦彻底撕破与厉家本家的制衡局面,势必引爆一场旷日持久的内部权斗,牵一发而动全身,拖累沉渊整条商业布局,无数蛰伏的对手会伺机嗅到漏洞蜂拥而上。
他能动用自己的话语权,争取把每一场仪式的形式、规模尽量压缩淡化,却做不到凭一己之力,直接一笔抹除刻进厉家血脉、延续十数年的旧礼旧俗。
不是拒绝,不是终止,只是 “尽量简化”。
也就是说,只要她还维持这份代行女主人的身份,亡人的印记,就会一年又一年,反复落到她的身上。
窗外庭院风吹古树,簌簌叶落。
满室山栀开得盛大洁白,却没有一朵花,是真正属于白茉菲自己。
走出纪念堂,走出这座埋葬旧人回忆的厉家老宅,坐回轿车之内。
车厢密闭,一路回城,两个人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野汀花舍的烟火依旧在前方等待,可白茉菲心里清楚,那层薄薄的温情外壳,又被撕开一道更深的裂口。
深渊藏在烟火之下,而亡者的影子,已经牢牢钉在了她的命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