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老马把最后一杯热美式递给客人。客人是个穿冲锋衣的大学生,头盔上粘着一只湿漉漉的小黄鸭。他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转身冲进雨里。
老马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电动车的尾灯在积水上划出红色的痕迹。他转身拉下卷帘门。
店里暖气没关,玻璃上有水雾。他打开吧台灯,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相册。里面有五张照片。
第一张是菜市场后巷的小店,地方很小,只能摆两桌。第二张靠近学校,但隔壁是棋牌室,晚上很吵。第三张在商场负一层,人多但租金贵。第四张在社区花园旁边,环境好,可早上九点前没人来。第五张是地铁口南边的临街铺子。早高峰时进出站的人很多。
他放大第五张照片。这是昨天拍的。阳光照在空店铺的地板上。门框上的“旺铺招租”贴纸已经翘边了。玻璃门内侧写着“可分割使用”。他记了一行字:“七点四十到八点十分,三分钟过一百二十七人,四成人都拿着咖啡杯。”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老马带着保温杯出门了。今天不营业,他提前通知了常客。他走到地铁口拐角,靠电线杆站着,拿出小本子。七点十五开始,他记录路过的人:男的女的,年龄,有没有提包,有没有吃早餐。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边走边喝豆浆,差点撞到他。男人抬头说不好意思,又低头看手机走了。八点零五分,人流少了些。他合上本子,绕到店铺后门敲门。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嘴里还嚼着包子。两人进屋,老马直接问租金。老头报了个数,比他想的便宜五百。
“这地段值这个价。”老头说,“你要做咖啡,别搞花哨装修,干净就行。”
“合同呢?”老马问。
老头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递过来。老马一页页看。看到押金那条时停住了——写的是“预付半年租金加两个月押金”。他没说话,从背包里拿出一张A4纸。这是他让中介朋友整理的附近商铺租赁参考价,上面列了七家店,平均押金是一个月。
“您这要求比市场高。”他说,“我还有三家备选,都在十分钟步行范围内,价格更合适。”
老头咂了下嘴,“那你开个价。”
“押金一个月,租金不变。再给我十五天免租期,用来改水电和刷墙。”老马把笔帽取下来,夹在纸上当书签。
“免租期不行,至少交一个月定金占着。”老头摇头。
“那这样,”老马放下笔,“我现在就打电话取消其他几家的看房。如果您不同意,我马上走,十分钟就能到第二家。”
老头看他几秒,忽然笑了,“你看着斯文,还挺硬气。行,按你说的来。”
签字前,老马检查了房产证复印件,确认是房东本人。双方各签两份,盖章摁手印。老头收起一份合同,从裤兜掏出一把钥匙。铜色的,有点绿锈。
“拿着吧,早点弄起来也好,这条街缺个正经喝咖啡的地方。”
老马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在手心压出一道印子。走出门时雨停了。阳光从云缝漏出来,照在玻璃门上反着白光。他拿出手机,对着整个门面拍了一段视频,从左扫到右,最后停在招牌位置。发给自己,备注“新店留档”。
回到原来的咖啡店已是上午十点。他去后厨煮了壶浓缩,倒进保温壶带走。翻开笔记本,在首页写下“分店筹备第一阶段”,下面列了几条:
测量空间尺寸
找设计师老陈问拆墙报价
看现有设备哪些能用
查消防报备流程
写完他拨通电话。响到第三声被接起,背景有电钻声。“哟,老马?稀客啊。”老陈嗓门大。
“有个活,临街铺子三十多平,想拆一面非承重墙,打通操作区和座位区。”他说,“最快什么时候能去看现场?”
“明天上午十点行吗?带卷尺和相机。”老陈问。
“行,地址我发你。”挂电话前他顿了下,“预算一万五以内,能做就接,不能就算了。”
“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抠了?”老陈笑。
“刚省了两个月押金,不想全花进去。”他也笑。
打完电话,他拉开吧台下的暗格,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这些年攒的旧咖啡杯。有的裂了耳,有的缺角,但都很干净。他挑出三个最好的:一只日本江户时代的青瓷杯,一对德国三十年代的手绘玫瑰纹对杯。他想好了,新店开张那天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合影。去年冬天,几个朋友在他店里拍的。那天雪下得大,大家都喝了酒。有人举杯喊“为理想干杯”,结果杯子太脆,当场碎了一个。照片里还能看见地上的碎片闪着光。当时有人说:“你这店十年都不会变。”他没说话,弯腰捡起了碎片。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退出,打开地图软件,把新店地址设为收藏,命名“分店-施工筹备”。然后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串旧钥匙环,把新钥匙穿上去。原来只有三把:主店大门、仓库、保险柜。现在多了第四把,铜色的,和其他银色钥匙混在一起,有点不一样。
中午他没关门,坐在吧台啃面包。沈莉常坐的角落空着,周正洋每周三改报表的位置也没人。他顺手收走桌上的糖包,发现底下压着半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脸,戴着高帽子,写着“希望你的新店也有暖光”。
他把纸片夹进账本里。
下午两点,他带着卷尺和激光测距仪去了新店。推开门有一股潮味,墙上还有钉孔。应该是之前租户卖干货留下的。他从门口开始量:地面长宽、层高、门窗大小,一一记下。走到吧台位置蹲下,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这儿放磨豆机,后面挂六种豆子,前面留排队空间……”
测完数据,他又拍了几张照片:电表箱、排水口、天花板横梁。全部存进新相册,标题“分店-原始状态记录”。
路过一家五金店,他进去买了两副白色棉线手套、一卷红胶带、一个塑料文件夹。回来后把资料分类夹好,封面写“施工备案材料”,放在背包最外层。
傍晚五点,他关店前泡了杯手冲咖啡,坐在门口台阶上喝。晚风有点凉,吹得卷帘门轻轻晃动。对面便利店换了灯管,比以前亮。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条打钩:
□ 实地复核客流
□ 签订租赁合同
□ 获取钥匙
□ 建立筹备清单
□ 首通合作方电话
□ 完成空间测量
□ 存档原始影像
□ 买筹备用品
他删掉“筹备”前的“施工”二字。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站起来时碰到了围裙口袋,摸出一颗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可能是上周哪个孩子忘了拿。他剥开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钥匙串在裤兜里叮当作响,每走一步都响一下。
他没回头,沿着人行道往家走。路灯刚亮,照见地砖缝里钻出的一小片野草。走到路口等红灯,身边停下一辆共享单车。骑手戴着耳机哼歌,车筐里有一杯外带咖啡,纸杯上印着陌生的logo。
绿灯亮了,他迈步穿过马路。
钥匙还在兜里,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