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越带着人从野狼沟西侧冲了出来。

公国和蛮族的联军完全没有料到，这群被围了大半夜的残兵竟然还有力气反攻。沟外的营地刚刚安静下来，伤兵还在嚎，火堆还没熄，许多人靠着马背打盹。北境自卫团的人像一群从黑夜里钻出来的恶鬼，刀光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突然亮起，第一波就冲垮了公国骑兵设在沟外的西侧防线。

林越骑着一匹刚从敌将手里夺来的枣红马，冲在队伍最前头。他的刀已经换了，新刀是从沟里捡来的公国制式直刀，比他原来那把更沉，也更利。左肩和右肋的伤被老周用布条死死缠住，血早就把布条浸透了，但他像没有任何知觉一样，只顾带着队伍往前冲。

公国的骑兵四散溃逃。蛮族的残兵更是没了主心骨，丢下武器往北边跑。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骑兵，此刻像受惊的羊群一样，被身后这群浑身是血的疯子追着砍。北境自卫团的兵也真像疯了一样，尤其是熊六带的那群铁山老兵，红着眼，一声不吭，专往公国骑兵的军官身上砍。他们要为熊瞎子报仇。

林越追出了三里地，忽然勒住马。他不能让队伍追得太远，敌人虽然溃了，但人数还不少。如果被拉开队形，等对方缓过神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收队！”他回身喊道，“穷寇莫追，先收拢人马，清点缴获！”

牛角号声响起，北境自卫团的兵渐渐停了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这一仗虽然惨烈，但缴获也多得惊人。公国骑兵留下了两百多匹战马，其中能骑的少说一百五十匹。刀枪弓甲堆得小山一样，还有几车粮食和药草。最要紧的是，他们缴获了一批公国的令旗和文书。林越看不懂多少文字，但霍小婉能看。

霍小婉抱着几份沾血的文书跑过来，小脸涨红：“林团长，这是北防营的调令！你看这里——‘着令徐良并黑骑营南下，会同蛮族前锋，清剿青石口以北诸寨。事成之后，大榆堡所存粮秣一并交付蛮族。’落款是北防营游击赵渊。”

“赵渊。”林越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他不知道这个人，但听名头，应该是北防营里一个不小的官。公国和蛮族之间的这笔交易，果然是有军令在背后撑着的。这份调令如果公诸于世，足以让北防营声名扫地。

“把这东西收好。”林越对霍小婉说，“以后有大用。”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原野上。林越坐在一块石头上，让老周替自己清洗伤口。当布条从皮肉上扯下来时，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硬是没哼一声。老周的手抖得厉害，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红着眼圈忙活。

“林老大，接下来往哪儿打？”二胖凑过来问。他头上缠着布条，肚子上的伤口也重新包过了，看起来像半个活人。

“大榆堡。”林越说。

二胖眼睛一亮：“打大榆堡？好！那马洪跟公国穿一条裤子，早该收拾他了！”

“现在不打，以后就没机会了。”林越站起来，朝南边大榆堡的方向看去，“公国和蛮族的联军刚刚溃散，大榆堡的人一定已经乱了。我们这时候去，不用攻城。只要我带着孙豹的人马到堡下，白景文在里面接应，马洪就只剩两条路：要么开门投降，要么死在城墙后面。他现在一定还想靠着公国，可公国的骑兵已经被我们打散了。他还能靠谁？”

事不宜迟。林越把队伍分成两部，重伤员和战利品由老赵带人送回铁山，剩下能战的，跟着他直扑大榆堡。其中熊六带着一百人走大路，明火执仗地往堡子去，给马洪制造压力；林越则带着一百五十人绕到西边，从白景文早先提到过的一处水渠口摸进去，避免守军关死堡门后强攻不下。

黄昏时分，大榆堡北门外出现了熊六的人马。他们列队在堡门外几百步处，打着北境自卫团的旗号。一面从野狼沟缴来的公国黑骑营令旗倒拖着地，旗子上的黑鹰被扯烂了半边。这是林越的主意——让大榆堡的人知道，公国的骑兵已经完了。

堡墙上挤满了人，有人叫喊，有人吹号，有人跑来跑去。马洪没有露面，守军也没有开门，只是把箭垛上的人加了一倍。熊六也不急，就远远地站着。他在等林越的信号。

天全黑之后，林越带着人摸到了大榆堡西边的水渠口。这里堡墙下有个三尺宽的排水暗沟，石条栏着，外面用铁栅挡了。白景文派了一个心腹伙计在附近等着，看见林越的人出现，便悄悄把铁栅上的锁给撬了。几根石条已经提前搬开了，能容一个人侧身爬进去。

“我先爬。”林越把刀咬在嘴里，当先钻了进去。狗子紧随其后，接着是孙豹和几个精壮汉子。

暗沟里又潮又黑，还有一股子沤泥的恶臭。林越在前面摸索着爬行，膝盖和手肘不时磕在碎石上。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摸到了出口。掀开一块薄木板，上面已经有人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林团长？是我。”白景文的声音从上面低低地传来。

林越钻出暗沟，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偏院里。白景文穿着一身深色短衣，提着一盏用厚布蒙住的灯笼，脸色有些白，但人还算镇定。

“堡里情形如何？”林越压低声音问。

“马洪已经慌了。今天北门出现你们的人后，他派人出城去找公国的骑兵，没找到。又派人去找徐良，也没消息。眼下他把亲信家丁全集中在西街的大宅里，府库和城门暂时还没动。堡里守军原有一百六十人，今天走了一批，还剩一百出头，大多在城墙上守着。领头的两个队正，一个姓张，一个姓吴，都不是马洪的死忠。若你现身，说几句硬话，他们未必会拼。”

“你跟他们有交情？”林越问。

“张队正跟我有点交情。”白景文说，“我已让人约他今晚来见我。”

“好。”林越回头对孙豹使了个眼色，让他把爬进来的人集结起来。很快，偏院里挤满了人。他们轻手轻脚地翻出院墙，分作三路，一路跟着白景文去说降张队正，一路去控制西门，另一路直扑马洪的宅子。

林越亲自带人去马洪的大宅。大榆堡的街巷他不熟，但白景文派来带路的是个本地小伙，对每条巷子都了如指掌。他们像暗夜里的蛇一样绕开了几条有守军巡逻的大街，不到一刻钟就到了马府后门。后门虚掩着，白景文的人早把看门的家丁支开了。林越推门而入，迎面两个持刀家丁正要喊，被他左右两刀背砍翻在地。孙豹的人扑上去捂住嘴，拖进了耳房。

马洪正在中堂里来回踱步，身上还穿着那件酱色绸袍，手里两个铁核桃转得哗哗响。堂中燃着十几盏灯，照得满屋通亮。他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身，看清来人是林越后，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咚地一下坐进了太师椅里。

“你……你怎么进来的？”马洪的嘴唇在哆嗦，铁核桃摔在地上，滴溜溜滚出老远。

“公国的人已经被我杀散了。”林越跨进中堂，语气冷得能结霜，“马老爷，我以为我们能做买卖的。可你跟公国合伙，要把我卖出去。你看人的眼力，不怎么样。”

“林团长，林爷！这都是误会！是徐良逼我的！他说我若不听，就要抄我的家，还要把我也打进蛮族的草堆子里去。我不敢不听啊！”马洪从椅子上滑下来，瘫跪在地，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串串往下淌。

“他逼你，你就把我卖了？”林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若晚来半日，大榆堡就姓公国了。你库里那些粮，也就成了蛮族的军粮。你死一百次都不够。”

“饶命！林团长饶命！”马洪拼命磕头，磕得青砖咚咚响，“我愿把粮仓全交出来，府里的金银也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今晚就离开大榆堡，永不再回来！”

林越没说话。他走到马洪身边，拿起桌上那把铜镇纸，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了下去。就在这时，孙豹从外面进来，低声说：“城门已经拿下了。张队正没反，带着人归顺了。西门由我们的人接管。”

“好。”林越点点头。他转向马洪，语气忽然轻了几分：“我不杀你。留你比杀了你有用。”

马洪抬起头，一脸惊疑。

“你写一封手令，让所有家丁和守军把兵器缴了，各回各家。明天天亮，你在堡子里当众宣布，大榆堡自即日起由北境自卫团接管。你负责把堡里的存粮、牲口、银钱，全部造册移交。若少了一袋粮、一两银，我让人卸你一条腿。”

马洪浑身发抖，但听到“不杀”两个字，眼泪都下来了。他趴在地上，连声应是。

天光大亮时，大榆堡已经变了天。城头上不再挂马家的旗，换成了北境自卫团的铁旗。那旗是霍小婉带人连夜用缴来的布匹缝的，黑底红边，中间绣着一座赤红色的山。旗子不好看，但远远望去，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林越站在城头上，迎着风，看向南方。南边还有公国的其他地盘，北边还有蛮族残兵盘踞在黑石镇。但他现在握着大榆堡的钱粮、铁山的刀、青石口的路。北境自卫团不再是山沟里的流寇了。他们终于有了一座真正的城。

“林团长。”白景文走上城头，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堡中粮仓存粮三万五千斤，银库现银六百两，铁器铺生铁八千斤，马厩骡马四十余头。这些已经全部登账。”

林越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又递还给他：“这账以后你管。大榆堡的民生，我交给你。但你得记着，你管的每一粒粮食，都是我的人用命从北边换回来的。不许贪，不许漏，更不许对百姓刻薄。你要是做得到，从今往后你就是北境自卫团的后勤总管。做不到，这些粮食就是你的丧饭。”

白景文神色一整，郑重抱拳：“林团长放心。我白景文若贪一粒粮，不用你动手，自己吊死在城门口。”

林越点头。然后他转身，朝北边看去。黑石镇还压在北方，像一根没拔出来的钉子。但他有预感，那根钉子，很快就会被撬掉了。

“休息一天。后日，我们北上。把黑石镇拿回来。”他说。

风声从北边吹来，带着原野上尚未散尽的焦土气和硝烟味。林越的伤口还在疼，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身后，整座大榆堡正在慢慢苏醒。他知道，这片残土上，新的王座已经放下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