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林越带兵出了大榆堡。
他留下了两百人守城,由孙豹和白景文共同坐镇。白景文管民政粮秣,孙豹管城防军务。两人不对付,但林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谁想动歪心思,都得先想想另一个会不会告密。
林越自己带着三百二十人北上。这三百多人里,有熊六的铁山老兵,有狗子的斥候队,有从大榆堡降兵里精挑出来的青壮,还有从野狼沟死人堆里爬回来的那批人。他们脚步不停,昼夜兼程,往黑石镇方向压过去。
出发前,林越去了一趟野狼沟,把熊瞎子埋在了沟口西坡的一棵老松下。坑是老赵带人挖的,不深,但土很厚。熊六把老人生前用过的那根拐杖插在坟前,没立碑,只在树干上用刀刻了三个字:熊百川。
林越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那柄军刺,看了半晌,又插回了自己靴筒里。
“等拿回黑石镇,我再回来给你敬酒。”他说完转身离开,没让人看见他的脸。
斥候的消息不断传回来。狗子的人已经摸到了黑石镇外围。蛮族残兵退回去之后,把镇子四门都堵了,只留北门一条道,看样子是随时准备北撤。镇里还有大概一千多蛮族兵,能战的不到八百,剩下的都是伤兵和民夫。大汗还在,但狼头旗已经破了,旗杆也断了半截,像是人心一样撑不住。
“他们怕了。”林越骑在马上,对身边的熊六说,“他们想跑,又不敢跑得太难看,怕一跑就被人追着屁股咬。所以缩在镇子里,等我们来了再做决定。”
“那我们是趁现在打,还是等他们自己出来?”熊六问。他的声音很闷,自从熊瞎子死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整天板着一张脸,像块被烧过的铁。
“打。”林越说,“但不能攻。黑石镇他们占了快一个月,围墙修过,四面都有哨。我们这三百多人强攻,死伤太大。要让他们自己从镇子里出来。”
他叫来狗子,低声交代了几句。狗子听完眼睛一亮,领命去了。
当天黄昏,一队“蛮族散兵”出现在黑石镇西边。他们披着蛮族的破皮甲,骑着蛮族的矮脚马,在镇外的小路上疯跑,用蛮族话喊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大意是“公国人反水了”“大榆堡失守了”“西边全是北境兵”。说完就往西边跑了。
这是林越让狗子演的戏。那几个人都是会几句蛮族话的边境猎户,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真假难辨。黑石镇里的蛮族本来就已经风声鹤唳,听到这些喊叫后,镇里果然起了骚动。有人开始往北门跑,被守门的百夫长砍了几个,才勉强压下来。但军心已经乱了。
入夜,林越让人在黑石镇四面同时点起火把。火把不多,但利用地形和距离,看起来像是有上千人把镇子围了。林越还让人把缴来的公国战旗统统倒插在镇外的野地里,让火光一照,格外刺眼。这些旗子告诉蛮族:你们的主子已经被我打掉了,你们没有后援。
三更时分,蛮族北门突然大开。
他们果然要跑。
蛮族大汗第一个冲出来,骑着那匹红马,马额上的白斑在火光中像一颗白色的星。他身后跟着仅剩的几百个骑兵和步卒,还有几十辆来不及烧的粮车。他们出城之后,像一群炸了窝的野兽,沿着灰狼河方向拼命往北逃。
“放他们出城,不要堵。”林越压低声音对传令兵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黑石镇里巷子多,打起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太亏。但到了野地里,骑兵追逃兵,就是另一回事了。
等蛮族的人全部涌出北门,林越一挥手,三百多北境兵从两翼同时杀出。火光中,马队如箭,刀光如练,杀声震天。狗子的斥候队骑着最好的马,从前面绕过,截住了蛮族逃兵的先头。熊六带人从左翼猛插,孙豹不在,二胖就跟在熊六旁边,一边砍一边鬼叫。林越自己带中路,从正面压过去,直奔大汗的狼旗下。
蛮族兵又惊又累,许多人跑着跑着就丢了刀,有的连鞋子都跑没了。北境兵追在后面,像割麦子一样把他们成片砍倒。灰狼河在他们眼前越来越近,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跳进去了。
大汗被自己的卫兵簇拥着,还在朝北挣扎。他的红马已经跑了半宿,口吐白沫。林越从斜刺里冲过去,抢过狗子的弓,一箭射中红马的前腿。那匹马轰然倒地,把大汗摔下来,摔在河滩边的碎石上。
十几个蛮族甲士想上前护主,被林越身后的刀手们缠住。林越跳下马,朝大汗走去。那老者挣扎着爬起来,灰白色的狼皮上全是泥和血。他的腿伤还没好,站都站不稳,但还是抽出了腰间的弯刀,用一双浑浊却凶狠的眼睛盯着林越。
“你就是黑石镇那个人。”他用帝国语说,声音沙哑得像石头磨石头,“我早该亲率大军杀掉你。”
“我也该早一点杀你。”林越说。他拔出了刀,没有再看第二眼。
刀光在月光下一闪。
灰狼河的水声哗哗地响,像无数人在拍手。林越把大汗的头挑在刀尖上,举过头顶。河滩上的蛮族兵看见了,彻底崩了。他们扔下刀,跪下来,用头撞地,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北境兵停住了手,没有人再砍。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脑袋,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天亮了。黑石镇北门外的旷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具尸体。血把河滩的石头都染黑了。林越骑在马上,慢慢朝黑石镇走去。身后跟着他的兵,还有那些投降的蛮族。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踏过碎石的声音,和灰狼河永不停歇的奔流。
黑石镇的门开着,镇子里已经没有蛮族了。只有几个躲在地窖里的老弱病残,听到外面的动静,壮着胆子探出头来。林越进了镇,从北门一路走到南门。他看见那些熟悉的街道,被火烧过的墙壁,倒塌的房子,还有那些没有完全清理的血渍。一切都和他带人撤走那夜一样。只是他回来了。
他跳下马,站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广场上的大锅还在,只是锅底生了厚厚一层黑灰。那些死在广场上的兄弟,连尸骨都没了,不知道是被人埋了还是被野狗拖了。林越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老周。”他叫。
老周小跑过来。
“在这广场上,立一座碑。把能想起来的名字都刻上去。不要写北境自卫团,就写‘黑石镇守军’。”
老周红着眼,点了点头。
“二胖。”
二胖应声上前。
“带人清理镇子。把蛮族留下的所有物资都归库。俘虏全部押到南门外,愿意当兵的留下,不愿意的发干粮,让他们滚回河北岸去。”
二胖领命走了。
林越又对熊六说:“你辛苦一趟,回铁山接人。所有百姓,全部迁回黑石镇。这里以后不是边陲小镇,是北境自卫团的大本营。把铁山的炉子也搬下来,在镇子东边建新炉。我们不能再当山匪,要当就当正正经经的一方诸侯。”
熊六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地抱了一下拳,转身去了。
林越最后叫来霍小婉。
“给你三天,把这一个月的所有账都理清楚。粮食、兵器、人口、银钱。我们要南边公国的人算一笔账。他们欠我们的,一笔都别想少。”
霍小婉点头,小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黑石镇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灰狼河的水汽和野草的气息。林越站在广场上,像一杆插在废墟里的旗。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高了,暖光洒下来,把他满身的血污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熊瞎子的话。铁山出来的兵,不跪公国,不跪蛮族。要跪,只跪自己心里那口气。
那口气,他还没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