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前一天的夜晚,李时亦独自一人在家。
一分钟前,他跟谢简刚挂断了电话。
挂电话前,谢简还恐吓他。
要是明早八点半之前他没有主动打视频过去,那他的屁股上就要添巴掌印了。
谢简的铁砂掌,哪是李时亦脆弱的小屁股能承受的了的。
只是谢简的语气并不当真。
像类似这种吓唬人的话,放在平常,李时亦软下来撒几句娇,大多就可以免过责罚。
可这次李时亦仅仅只是随意敷衍了两句,就立马挂断了电话。
因为他有心事要处理,他必须要向谢简证明自己。
这事儿啊,还要从头说起。
谢简这次动身去E国,没有主动讲明此行的缘由。李时亦问过,谢简只笼统答复说是有工作。
可就在李时亦下午送谢简去机场、返程路上刷朋友圈时,偶然看到李琦发的一条朋友圈——给冉冉准备的庆生宴。
五一当天原来是冉冉的生日。
瞬间推断出谢简此行的目的,就是给冉冉过生日。
李时亦心脏咯噔一下,随后脑子里冒出疑问。
谢简为什么独自前去、不带上他,甚至刻意对他瞒着这件事。
回程的一路上,他都在反复回想,琢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谢简想罚他,所以才不带他去,可是都被推翻了。
想着想着,就记起了上次李琦带冉冉回来的那天。
当时谢简给冉冉包了个大红包,而他那会儿正因为谢简迟迟没回消息闹着情绪,脸上的不悦明明白白摆了出来。
这俩前后事串在一起,他那副小气的样子,看着活像是在争风吃醋。
这就会让谢简这样的旁观者以为,他很讨厌冉冉。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通了啊。
谢简不带他去给冉冉庆生,甚至对他封锁了这条消息,是因为谢简觉得,他会对冉冉造成伤害。
所以冉冉在谢简心里,是要比他这个旁支的弟弟更重要的。
总结出这样的答案让李时亦特别慌张,到家连晚饭都没吃,一直在想办法弥补过错。
而他想要弥补,并非为了冉冉,而是为了自己在谢简心里的位置。
李时亦对冉冉一直都没什么感觉。
那么小一个孩子,和他连话都没说过,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
他只是太担心谢简觉得自己会对他亲爱的妹妹不好,从而间接地疏远他。
这不,匆匆挂断电话后,李时亦继续执行起刚才想到的法子,顺着李琦朋友圈的线索调查。
他找到了李琦其他社交平台的账号。
不负所望的是,这个社交账号上发了很多关于冉冉的内容。
李时亦激动地坐起身,挨个一一查看,放大仔细观察。
两个钟头过去,他了解清楚了冉冉的喜好和性格。
*
五一当天,李时亦起的晚晚,打开手机就是谢简电话轰炸堆积的消息。
可能是刚睡醒,情绪格外敏感,看见谢简的消息他心里就闷闷的、酸酸的。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点都没点开,干脆给手机关机了,换了衣服,从抽屉里拿了张信用卡,放进包里。
他今天要干场大事,不能被小情绪干扰。
下午三点,李时亦背着双肩包,坐地铁抵达昨晚查到的那家育儿商超。
他从前从没来过这类地方,觉得新鲜的很,下意识就想摸出手机拍张照给谢简发过去。
手往口袋一探。
空空荡荡。
李时亦第一反应以为手机是落在地铁上了,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连忙摘下书包翻找。翻了一两分钟,动作猛地一顿。
他忽然记起来,手机关机之后,根本没塞进衣袋。
“……”
被自己蠢得没话说,把书包拉好,重新背上,刻意稳住神态,迈步往店里走。
“你好。”导购走上前来,见他身后没有同行的大人,语气中有些迟疑,“你——自己吗?”
不会自己看吗,非要问什么,搞得场面很尴尬的好不好。李时亦很轻地“嗯”了声,手忙脚乱摘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写满笔记的小纸条,递给导购员。
这是他昨晚查出来的,刚满三岁的小朋友需要的用品。
导购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看了遍,“这些我们店都有,是都给你拿还是——”
李时亦只想赶紧买完去下一个地点,不然一个下午根本不够用的。话没听完,掏出信用卡就伸他面前,“按照上面的拿就可以。”
能看出来他挺急了,但急在他身上,越急说明越有问题啊。导购陪笑着把纸条帮他夹到那张信用卡上,哄道:“小同学,你买这些,家长知道吗?”
“……”李时亦莫名感到一噎。
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他一进门就觉得这个导购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了。
“我成年了。”李时亦顿了顿,抬了抬手上的信用卡和纸条,解释道:“东西是买给妹妹的。”
导购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模样,笑着开口:“原来是给妹妹买的。不过你说你既然都成年了,你妈妈这时候又给你生个妹妹出来,怪——”
导购突然跟睡醒了一样,找补道:“啊哈哈,怪有福的嘞。”
说着就到旁边拎了个框,往里走去。
李时亦看出来他愧疚的快要五体投地了,索性跟了上去,十分大方的安慰起来,“她再嫁了,我们不是一个爸。”
导购步伐一顿,侧过头,给李时亦投去个同情的眼神。
结完账出来,李时亦沿着路,在附近小吃店里买了个煎饼,然后随意地坐在路边垫肚子。
这条街营业的门店大多都和小朋友有关,路过的人不是牵着小孩的,就是推着小孩的。
看着他们一个个结伴而行着从跟前经过,李时亦突然觉得孤身一人的自己好落魄。
他埋头咬了一大口煎饼。
感觉什么的有什么用,不如化悲伤为食欲。
“妈妈,我也要吃那个。”
“那是大孩子吃的东西,小孩子不可以吃。”
闻言,李时亦抬头。
面前有停着一对儿母子,小孩看着五六岁的样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里的煎饼,委屈眼泪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那位母亲对着李时亦礼貌的笑了笑,随后就准备把人牵走。她拽了拽小男孩的手,小男孩一动不动。
那位母亲没停顿,像是习惯了一样,弯下腰,凑到小男孩脸旁:“那你去问问哥哥,哥哥如果说可以,妈妈就买给你好不好?”
李时亦嘴巴里鼓鼓囊囊的,一听点到自己了,立马努力嚼了嚼,吞了下去,把煎饼抓的紧了紧。
小男孩有些扭捏地走过来,看了眼李时亦手里的煎饼,舔了舔嘴角,然后开始掏裤子口袋。
没一会儿,他找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到李时亦面前。
“哥哥,擦嘴。”
“……”
“……”
那位母亲赶紧上前把小男孩手里的纸巾拿走,教育道:“岁岁,不可以把自己用过的纸巾再给别人用。这样很不卫生,也非常不礼貌,知道吗?”
她从包里翻出来一包未拆封的纸巾,塞到李时亦手里,“真是不好意思啊小帅哥。”
李时亦摇摇头,道了个谢,起身,对岁岁认认真真地撒了个谎。
他说煎饼只有大人吃才会觉得好吃,小孩子吃只会觉得干噎难嚼,一点也不好吃。
然后拎着大包小包离开了这里。
下午六点,没有手机的李时亦,跟在个要前往同一地点的大部队,来到新城海滩。
他是专门来捡贝壳的。
昨晚翻遍社交平台,知道冉冉对小贝壳情有独钟,他就想挑一堆干净、好看、完整的运过去。
把大包小包放到遮阳篷下,李时亦就近找到个可以刷信用卡的尚亭,买了沙滩铲跟小水桶,满头大汗的回到海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来的太晚了,今天的贝壳怎么少之又少的。
李时亦东奔西跑地找了好久,弓着背,累的气喘吁吁,才把小水桶的底铺满。
他直起腰,回头看。
周围和他一起来的人已经走尽了。
突然空荡荡的周围,真是让人心头一紧。
李时亦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向沙滩上涌来的浪花。
也不知道做这些足不足够证明自己并不讨厌冉冉。
李时亦把小水桶放到腿中间,往后一躺,大开着胳膊和腿。
真的好蠢,这种问题早该想到的不是吗?冉冉出生后一定会压他一头,这不需要任何质疑。
因为冉冉是谢简除了父母以外的家人,他们几乎流着共同的血。
哪儿像他,一个旁支,成天就拿着那四分之一的血缘,到处嚷着说自己是谢简最亲的家人。
他怎么就这么迟钝呢?为什么就不能三思而后行?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还敢做一些会让人误会的事,最后还不是得自己擦屁股。
这天真晃眼。李时亦合上眼,吸了下鼻子。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跟谢简不是一个妈生的。
“……”
李时亦猛地坐起来,抬手用力往右脸上扇了一掌。
思绪微停,睁开眼,看向手心。
他在做什么……
怕不是真疯了。
捡贝壳吧,去捡贝壳,海里面应该会有更漂亮的。
李时亦抓起小水桶,晃了晃脑袋,起身向海浪靠近。
渐渐的,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右脸麻麻的,有些发涨,就是怎么也感觉不到痛。
打的那么重,怎么会不痛呢。
“李时亦!”
大吼声刺耳地传来,李时亦睫毛猛的一颤,瞳孔重新聚焦。冰凉的湿意自下而上涌入体/内。他慌忙低头一看——海水已经没过了自己的下腰。
就在这一瞬,翻涌而来的浪头撞上他,重心本就不稳的人当即被冲翻在水里。
一大口咸涩的海水呛进喉咙里,李时亦不会游泳,根本没法在浪里站稳,身子反倒被水流带着,一点点往更深处漂去。
“哥……咕噜……哥!咕噜咕噜……救……咕噜咕噜……我!”
赶到跟前的谢简径直冲进海里,一把攥住李时亦的手腕往身前拽,将人捞进怀里,奋力蹚回了岸边。
*
回家的车里,李时亦全身赤裸,侧躺在后排,脑袋枕在谢简的大腿上,指尖漫无目的地揪着扔在地板上那堆湿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听见谢简声音的瞬间,存在于他大脑里的杂念即刻消失不见一样,感觉都不重要了。憋着难受了一整天的胸口也不闷得慌了,心情都豁然开朗了。
特别的神奇。
不过……那些折磨了他一天一夜的东西这时候回想起……
可真是无聊至极。
他为什么不直接找谢简问个清楚呢?自己乱七八糟地瞎折腾了一番,差点让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谢简了。
李时亦微微蹙眉。
现在好了,他面临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新问题。
“装死这顿打你也逃不掉。”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新问题。李时亦紧了紧屁股,蔫耷耷地小声嘀咕:“万一呢。”说完,他缓缓转头,掀开一只眼皮,对上谢简的视线,又飞快闭上了眼。
看他还有兴致耍皮,谢简稍稍放了放心,插住他的腋窝拽到腿上,手掌拍拍光溜溜的屁股。
“给你个选择。”
“解释完再挨,还是挨完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