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姓检察官走后的第三天,郑斌来了。
不是来茶楼的,是约在县城东边一家小馆子,门脸旧,菜做得地道,郑斌请我吃晚饭。
我要了一盘花生米,他点了两个热菜,没怎么动筷子。
"有消息了?"我剥着花生。
"查了半个月,有点东西。"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你先看这个。"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年代感很重,纸张发黄,边角有折痕。照片上是四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背景是个牌匾,模糊看不清字。
我认出了中间那个。
王三炮。
左边那个瘦高个,脸有点方——李麻子年轻时候的样子。
右边那个矮一点,笑着,手里夹着烟——像是赵科长。
最右边站着的那个人,我没认出来。四十来岁,穿中山装,表情很严肃。
"最右边是谁?"
"陈正清。"郑斌说,"1994年的照片,城建局门口拍的。"
我盯着那个穿中山装的人。
"你怎么拿到的?"
"李麻子。"郑斌说,"他手里留的。当年的照片他有几张,这张他留着,说一直没扔。"
我看着照片里那四个人的站位。
王三炮站中间,赵科长和陈正清站两边,李麻子最靠边,像个跟班。
"这张照片拍的时候,陈正清已经是正局长了?"
"对。"郑斌说,"1994年拍的,那时候赵科长是科长,周维清是副科长。陈正清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
"这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说明当年这四个人关系很近。"郑斌说,"王三炮是包工头,赵科长是给他批工程的,周维清是分管副局长,陈正清是一把手。他们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是一条线上的。"
"一条船上的。"
"对。"郑斌说,"周明远说得没错。他们当年在一条船上。船长是陈正清。"
我喝了口茶。
"这张照片检察院要吗?"
"暂时不给。"郑斌说,"这是我私底下拿到的,不是正式调取的。我先留着,看看能不能从李麻子那里再挖点东西。"
"你打算怎么挖?"
"李麻子跟了王三炮二十年,他知道的事比任何人都多。"郑斌说,"但他嘴紧,不肯多说。当年他在牢里蹲了二十八年,出来之后也不爱提过去的事。"
"你问过他郑老四的事吗?"
郑斌的手停了一下。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郑老四当年跟王三炮做事,不是自愿的。"郑斌看着窗外,"是王三炮拉他入伙的。郑老四欠了钱,被人追,王三炮帮他还了。然后他就跟着王三炮跑腿。"
"欠谁的钱?"
"不知道。"郑斌说,"李麻子没说。他只说郑老四当年是为了还债才入的伙。"
我想了想。
"郑老四欠的债,和我爷爷有关系吗?"
"不好说。"郑斌说,"但有一点——郑老四跟着王三炮跑腿,跑的是城建局那条线。你爷爷的茶楼,也是靠着那条线起来的。"
我没说话。
1994年,爷爷截了那笔钱,填了茶楼。
郑老四跟着王三炮跑腿,在那条线上混。
两个人,一个截钱,一个跑腿。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船上的位置,其实不远。
"郑斌,你追了你爸这么多年。"我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他当年为什么不回来?"
郑斌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他跑了三十年,不回来,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不能回来,要么是不敢回来。"
"你觉得是哪个?"
"都有。"郑斌说,"他当年卷进你爷爷的案子,跑了。后来王三炮死了,赵科长也出事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回来就会被问话。他不敢。"
"那不能回来的原因呢?"
郑斌喝了口茶。
"我最近查到一条线索。"他说,"十年前,有人在南方一个工地上见过一个像郑老四的人。"
"这条线索之前就有。"
"不一样。"郑斌说,"这次不一样。我找到了当年那个工地的人。"
我看着他。
"你查到了什么?"
"那个工地上有个人,当年和郑老四一起做过事。"郑斌说,"他记得郑老四。说他手艺好,人老实,干活实在。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突然走了,再也没回来。"
"走去哪了?"
"不知道。"郑斌说,"那个工地上的人说,郑老四走之前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收拾东西走了。之后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我放下筷子。
"什么电话?"
"不知道。"郑斌说,"打电话的人是谁,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接了电话就走了。"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郑老四在工地上好好的,接了个电话,收拾东西就走了。
三十年不回来。
"你觉得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不知道。"郑斌说,"但我有个猜测。"
"说。"
"你爷爷死的那年,有人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什么话?"
郑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条短信。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
是一段文字,截图格式,发件人是一串号码,没有名字。
"林富贵截了我的钱,他得还。你爸当年也跟这事有关系,你最好别查了。"
我盯着屏幕。
"这是谁发的?"
"不知道。"郑斌说,"这个号码是省城的一个号段,十年前注销了。发件人用的是短信平台,不是手机,能查到的不多。"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郑斌说,"我用另一个号码查这条线的时候,收到了这条短信。"
我把手机还给他。
"有人不想让你查。"
"对。"郑斌说,"而且这个人知道你爷爷的事,知道我爸的事,还知道我在查。"
"陈正清?"
"不知道。"郑斌说,"但这个人知道得很多,发短信用的是匿名平台,查不到源头。"
我想了想。
"这条短信,是威胁,还是警告?"
"都有。"郑斌说,"警告我别查,同时也威胁我——你知道郑老四的事,你要是继续挖,你爸也要受牵连。"
"你怕吗?"
郑斌把手机收起来。
"怕。"他说,"但我查了十五年,不可能停。"
我看着他。
"郑斌,你查这件事是为了你爸,还是为了我爷爷?"
"都有。"郑斌说,"一开始是为了我爸。后来发现你爷爷的案子和我爸的案子是一件事,就分不开了。"
"那现在呢?"
"现在?"郑斌说,"现在我想知道一件事——1994年那天晚上,我爸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说话。
小馆子里很吵,隔壁桌在划拳,烟雾缭绕的。
但我脑子里很安静。
有人发了条匿名短信,警告郑斌别查。
这条短信知道郑老四的事,知道郑老四和我爷爷的关系,还知道郑斌在查。
是陈正清吗?
还是另有其人?
"林野。"郑斌叫了我一声。
"嗯?"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放下筷子。
"什么事?"
"你茶楼那边,可能有人在盯着。"
我的手停了一下。
"谁?"
"不知道。"郑斌说,"我今天来之前,绕了一圈你茶楼那条街。有个人在对面铺子门口站了一下午,没买东西,就站着。"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穿灰夹克,个子不高。"郑斌说,"我没拍到照片,但记住了他的样子。"
"你觉得是周明远的人?"
"不一定。"郑斌说,"周明远没必要派人盯你,他来过一次,你没动,他没必要再动你。"
"那是谁?"
"不知道。"郑斌说,"但有可能是别的人。"
"别的人是谁?"
郑斌看着我,没说话。
我明白他的意思。
陈正清。
或者陈正清背后的人。
周维清的儿子来过一次,封口。
陈正清可能也知道了。
"郑斌,你觉得陈正清知道我吗?"
"你见检察官那天,他可能就知道了。"郑斌说,"省城那边的事,瞒不过他。他在省里有关系,检察院里可能也有人。"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我?"
"因为你不够格。"郑斌说,"你是个开茶楼的,够不上他的级别。他要是直接动你,反而容易暴露。"
"所以他派人盯着。"
"盯一段时间,看看你要做什么。"郑斌说,"如果你只是交了一张收条,老老实实开茶楼,他可能就不管了。如果你继续往下查……"
"他会动我。"
郑斌没否认。
"林野,你现在有两条路。"他说,"一条是收手,证据交了,茶楼开着,不查了。陈正清不会动你,你和你爸的日子能过下去。"
"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继续。"郑斌说,"但继续的话,你得想清楚——你要查的是陈正清,不只是周维清。陈正清比周维清大,也比周维清难对付。你要是查到他头上,他不会让你好过。"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花生米。
小馆子里的灯有点暗,灯光落在花生米的壳上,泛着油光。
爷爷当年截了那笔钱。
他以为截的是工程款。
他不知道那是赵科长送给陈正清的钱。
他更不知道,因为那笔钱,他死了。
三十年后,我在查他死的原因。
查到了周维清,现在要查陈正清。
"郑斌,你觉得我该不该收手?"
郑斌看着我。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他说,"你爷爷的账,你要不要算下去,你自己决定。"
"但你自己呢?"
"我?"郑斌说,"我收不了手。我追了我爸十五年,现在终于看到点眉目了。我不可能停。"
"但你刚才收到了威胁短信。"
"收到就收到了。"郑斌说,"他发短信吓我,说明他怕我查。真要动我,早动手了,不至于发短信。"
我点了点头。
"那我明白了。"
郑斌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做?"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茶楼照开。"我说,"日子照过。"
"然后呢?"
"然后等。"我把花生米放进嘴里,"等检察院那边有消息。等他们查陈正清查到什么程度。等他们决定要不要动他。"
"你就这么等着?"
"不等着怎么办?"我说,"陈正清在省里有关系,我一个开茶楼的,查不动他。检察院能查,我就让他们查。"
"那要是一直查不动呢?"
"那就一直等。"我说,"反正我爷爷的账,也不急着算。三十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郑斌看了我一会儿。
"你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我说,"是没有退路。我要是硬查,查到一半被人动了,我爸怎么办?茶楼刚开起来,关门了我靠什么吃饭?"
"所以你选等。"
"不是等。"我说,"是看清楚路再走。"
郑斌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照片收回信封里,揣进包里。
"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野。"
"嗯?"
"那条短信的事,我先不报上去。"他说,"报了也没用,查不到发短信的人。我自己先盯着。"
"行。"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小馆子里,把那盘花生米吃完,结了账,走出来。
街上路灯亮着,人不多。
我沿着金水街往回走,走到茶楼门口,停了一下。
看了眼对面那家铺子。
关着门。
门口没人。
郑斌说的那个人,不在了。
或者只是今天不在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父亲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账本。
"回来了?"
"嗯。"
"吃了?"
"吃了。"
父亲把账本合上,摘了眼镜。
"今天来了个人,在对面站了一下午。"
我的手停在锁上。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父亲说,"隔着窗户看了一眼,三十来岁,穿着夹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父亲说,"就站在门口,看了看茶楼,然后走了。"
我走进茶楼,在父亲对面坐下。
"爸,你怕吗?"
父亲看了我一眼。
"怕什么?"
"怕有人盯上我们。"
父亲把眼镜放在桌上。
"你爷爷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我就怕过。"他说,"那时候有人来茶楼闹事,你爷爷不在,我一个人顶着。"
"那时候怕吗?"
"怕。"父亲说,"但怕也没用。事情来了,得接着。"
"那现在呢?"
父亲看着我。
"现在不怕了。"他说,"你长大了,茶楼开起来了。事情来了,你接着。"
我看着他。
他今年五十三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但坐在柜台后面,眼神很稳。
"爸,你先睡吧。"我站起来,"我收拾一下。"
"好。"
父亲站起来,往后屋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野。"
"嗯?"
"那个人今天来了两次。"他说,"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两次?"
"嗯。"父亲说,"上午我出门买烟的时候看见他了。下午你出门之后,他又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父亲说,"下午那次,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拍了什么?"
"拍了茶楼的门脸。"父亲说,"还有墙上那幅字。"
"提刀作废"那四个字。
我走到墙边,抬头看了看那幅字。
爷爷写的。
字还是那个字,纸边有点发黄,但墨色很黑,很重。
有人拍了照片。
发给谁?
"林野。"父亲在门口站着,"你要不要报警?"
我想了想。
"报了也没用。"我说,"他没做什么,只是站在门口。"
"那就这样算了?"
"不是算了。"我说,"是等。"
父亲看了我一眼。
"等什么?"
"等他再出现。"我说,"他今天来了两次,说明他想看清楚茶楼里有什么。等他看清楚了他要做什么,再决定怎么办。"
父亲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屋。
我一个人站在茶楼里,看着那幅字。
"提刀作废。"
爷爷的字。
刀在手里,但不用。
三十年前他用了一次刀,砍了王三炮三刀。
然后他死了。
我现在手里没刀。
我有证据,有检察院,有郑斌。
还有对面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我走到窗边,把灯关了。
街上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对面那家铺子的门口,黑着灯。
我不知道今晚那个人会不会再来。
但我知道,我等的那个人,早晚会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