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忽传通禀声，一名宫娥走了进来。

“公主，何五姑娘到了。”

“本公主懒得走动，让她直接来这。”

宫娥四下看了看，抿了抿唇。元霜公主看出了她的顾虑，翘了翘嘴角。

“这里都是咱们的人，没什么可担心的。何况这皇宫是本公主的地方，如果有谁敢不知死活地议论本公主的事，正好可以拿来杀鸡儆猴。”

宫娥讨好地点点头，连忙奉承，“公主聪慧过人，所言正是。”

宫人们手巧，此刻的黑猫已经被装扮得和人差不多了。元霜公主看着高兴，开口就是重赏，众人喜得连连谢恩之时，宫娥引着何五姑娘到了。

“问公主安。”

何五姑娘恭恭敬敬地元霜公主行了一礼，面对屋内哄笑玩闹、不成体统的场面早已见惯不怪。

“你来得正好，看看我的猫漂亮不漂亮？”

元霜公主命宫娥将妆点一新的黑猫抱到何五姑娘面前，何五姑娘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满面堆笑地夸赞元霜公主懂得御下，宫人们个个心灵手巧。

“你今日过来，可是事情有眉目了？”元霜公主将黑猫放在桌上，盛了一碟果酥给它吃。

“我已经查到，齐公子被关在御史台。”

御史台设东西两狱，主要收押御史弹劾的官员和皇帝交办的朝廷命犯。细究起来，齐若岚哪一种都不算，因此中宫便亲自定他身为读书人不知礼数，关在狱中反省醒悟，以儆效尤。

“御史台？”元霜公主细细地抚摸着黑猫，面上露出不满,“听说他们那里为防止案情泄露，从御史大夫到侍御史，往往各自监禁犯人，齐若岚现在由谁管？”

“据说是御史中丞……不过……为了不引人注意，齐公子同其他人一样，日常都在官署服杂役。依我之见，与其上上下下跑动打点，公主直接去服役的地方找人更加方便。”

京师办事的地方多了，宫中的三省六部以外，城内还有不少。何五姑娘事情查得又快又好，想的办法也好。

元霜公主重新笑了，“还是你机灵，他在是哪一处？”

“在祈福寺蔬圃劳役。”

“什么？”元霜公主手一抖，打算喂给黑猫的果酥掉在了碟中。描画精丽的长眉紧紧一皱，声音又高了两分，“他们怎么能让齐若岚挑水种菜？！”

在元霜公主的心里眼中，齐若岚是谪仙一样的人物，珍惜爱护尚且不够。若非有中宫压着，此事又要做的隐秘，何五姑娘可以断言，即使祈福寺是皇家寺院，元霜公主绝不会放过命令齐若岚干活的人。

“一般蔬蒲都和后厨相连……齐公子也未必被指派着挑水种菜……”

“难道还要他劈柴做饭！？”

何五姑娘的安慰并不好使，元霜公主更不高兴了，拿过宫娥呈递在手的丝帕随便拭了拭，吩咐人马上安排出宫事宜。

春夜宴后母后便没有提起过齐若岚，她旁敲侧击多次问起，可惜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可见齐若岚公然顶撞母后一事，母后至今不能消气。

如果换做其他事，姑且忍耐一二也就是了。但齐若岚不同，让她眼睁睁看对方受苦，同剜心有何区别？！

“对了，让你想的法子你可想好了？”

元霜公主抱起黑猫起身朝外走，何五姑娘赶紧跟了上去，眼尾迅速扫过众人，压低声音。

“若是要那不知好歹的民女消失，无外乎两个法子。”

“哪两个？”

元霜公主似乎并未意识到她所言之事有多严重，何五姑娘索性也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那民女并不熟悉京师，大可乘她外出时动手，只是我看她是个牙尖嘴利之人，多半性情奸滑，如果一次不成让她逃了，张扬出去恐有麻烦。不如直接在她家中动手，就算有人发现，前后邻舍来来往往多少人，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

元霜公主耐性地听完，抚摸黑猫的手停了停，笑起唇角，“你所言不错。人多口杂事更杂，就算有京兆尹亲自调查，多半也只能浪费时间。择日不如撞日，你不必同我一起去祈福寺了，你现在就去兴安坊，我今日就要白筱竹死！”

元霜公主唇上起笑，眼内现凶。即使相熟多年，何五姑娘看了，也不由得心惊肉跳，动了动嘴唇，步履踟躇几分。

“怎么，你怕了？”

元霜公主傲慢地扫了一眼何五姑娘，笑着继续抚摸起黑猫。

“你同本公主相识多年，本公主从来说到做到。此次如果事情办成，不仅是你先时的请求，便是封侯拜相，也只是本公主同母后一句话。”

何五姑娘一双眼瞬间瞪圆。元霜公主极为受宠不假，但拜相一事恐怕只是她兴口乱说。可封侯不一样，算起来，她们家也不是不能争取……

“公主放心……我一定会让公主得偿心愿。”

鸟啼三两声后展翅入空，风动繁荫高虬，纻罗轻软遍洒清光，随着一行人的离开，华丽的厌翟车驶过街市。

远望群峰苍苍，古塔殿宇峥嵘。忽闻窗外笑声频频，卷帘远眸，原来是不少游人群集林中博弈欢闹。

“公主，要不然……咱们先去碧霞元君庙拜一拜吧？”

何五姑娘小心翼翼地望着元霜公主，借着顺路的名义，方才好说歹说，元霜公主答应一起行一段路。

元霜公主合眼侧卧在软垫上，懒懒地说道：“你不会是想故意拖延吧？”

何五姑娘心中一惊，马上转出笑脸，“我为公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怎敢故意拖延……只是我想，碧霞元君为众生造福，她的庙宇就在祈福寺的路上，顺便拜一拜说不定可以让我们今日之行顺遂无忧。公主觉得呢？”

一阵花香透帘袭来，元霜公主鼻尖轻轻一动。又闻卖花人吆喝声远去，缓缓睁开了双眼，吩咐宫娥打起车帘。

晴空气丽，夏时百花缤纷绚烂。疏疏翠微间金凤仙玲珑似绣、翘然如凤。簇簇蜀葵层层叠叠、深红浅红锦绣成林。车子途经长桥，入眼处清泉流石、光跳如珠。轻风牵动碧叶，荇菜艳丽繁茂。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元霜公主出神地望着幽静的水面，她可不信什么泥雕木塑。但她觉得，自己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见到眼前金灿灿的花朵。

“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参天古木掩映下的碧霞元君庙殿庑崇丽、回廊周密。正殿斗拱彩绘，清朗无尘。中央神龛内的碧霞元君贴金神像慈眉善目、端庄和善。

“这个你拿好。”

元霜公主示意宫娥将一包药粉交到何五姑娘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念念有词的何五姑娘，唇角起笑。

“如今你求了神顺了心，再无后顾之忧。因此必要铲草除根，否则便是你辜负本公主。”

何五姑娘怔愣之间，宫娥将药粉塞在了她的手中，含笑又嘱咐了几句后跟着元霜公主出了殿门。

望着空空荡荡的大殿，举目看了看刚刚诚心祝祷过的碧霞元君，何五姑娘咬了咬牙，命婢女多给侍奉香火的人一些钱，承诺重铸神像金身。

坏人在神佛前保佑自己害人成功，绝了。

“瞧见那个身量高出其他人的年轻男子了吗？”

“这些人哪个不是王孙公子，高矮胖瘦有什么要紧，还不是落到了咱们手中？”

两个差役打扮的男子站在树荫下，望着不远处忙于劳作的众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议论开来。

“要说你没见识呢，那人便是中宫亲自下旨关起来的齐若岚的。”其中一名差役砸吧砸吧嘴，满面轻蔑地瞅了一眼同伴。

另一名差役闻得此言如临大敌，不由得上前一步想要看清被人群遮挡住身形的齐若岚，“原来他就是齐若岚，放着驸马爷不当，竟敢和娘娘叫板。傻里傻气、不知死活。”

“说起来也不能全然怪他，俗话说得好，娶公主就是娶官司，谁让他倒霉被公主看上了呢……”

说话的衙役语气逐渐变阴阳怪气起来，没有顾及的妄言揣测惹得同伴嗤笑不停，正要借题发挥，忽觉肩膀从后被人按住，习惯性地抬手去推，不想反被擒住。

“谁呀，活腻了吗？敢动你爷爷我……”

差役恶声怒斥，正待转身出手，身后闪出一道人影。

“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公然污蔑公主，你们有几个脑袋几只手够砍？！”

身着常服的内官走了出来，眼尾一扫，两名差役被按倒在地。

“方才你千阻万拦不准我们进来，原来为的就是造谣生事啊，你可知，诽谤皇亲国戚是什么罪责吗？”

元霜公主抬了抬下巴，轻蔑地望着身旁一脸尴尬的男子，他管着这里的事，闻得公主要见服役之人，几番解释推诿之下还是没能拦住公主等人，此刻又是这般场景，愈发地无言以对。

元霜公主冷哼一声，示意内官随从们将大胆犯上的差役“好好”处置后，公然朝蔬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