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芜映壁,蝴蝶飞檐,淡淡日影洒落中庭,鲜艳的身影犹如一团火焰,夏日光照下格外醒目刺眼。
“何人来此?”
何家小婢大着胆子问出一句,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黎徾,疑惑地回望何五姑娘。
黑色的发、白皙的脸,火红衣袍的映衬下,廊下的年轻男子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凡人无法触及的世界,和男子一样的神秘莫测、令人浮想联翩。
“公子是……”
何五姑娘望着黎徾含笑的双眸,不知不觉间眼神竟开始发痴,平素的精明强干全都不见了踪迹,似可以活动的木偶般一步步朝黎徾走去。
“姑娘,五姑娘!”何家小婢唬了一跳,上前想要拦住忽然行径古怪的何五姑娘。
何五姑娘慢慢转过头,目光空洞而幽冷,“你如果敢同我抢,我当即就要了你的命!”
“姑娘,你……你这是怎么……“
绕是平日伶牙俐齿,此刻的小婢也被何五姑娘的眼神和莫名其妙的言辞吓得说不出话了。
一步、两步、三步……
何五姑娘只觉自己踏在云端,脚下轻轻软软,一颗心仿佛浸润在一湖春水中。什么家族、什么父兄、又是什么公主……哪里能和近在咫尺的男子相比。
“啊!”
何家小婢一声尖叫,慌乱之中忙捂住自己的嘴,不可置信地望着桌上茶杯飞至廊下男子手中。
“喝了吧,无论是什么你都心甘情愿,对吗?”
黎徾居高临下地望着何五姑娘,唇角噙着魅惑人心的笑,眸中是寒凉透骨的雪。
何五姑娘乖巧地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似回味一般痴迷地望着黎徾,“即使是剧毒,只要是你相赠,饮下又有何妨?”
“就是剧毒啊,公主给的,姑娘忘了吗?”黎徾俯身凑近,话语温柔、情真意切。
“轰——”
心底最深处似乎瞬间坍塌,何五姑娘茫然的双眼中顿现一点清明,忽然听到堂中小婢慌乱无措地找寻着丢失的药粉,喉咙一痛,咳出一口鲜血。
“你……”
“我在这里,你的身边。”
深情不改分毫的男子笑容温煦,他那双上勾的眸却多了一丝难以揣测的残忍。他的声色依旧悦耳,却似飘渺的风越来越远,好似音自己隔了茫茫山海。何五姑娘又是用力一咳,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裙,无力地倒了下去。
“你……你不要过来!我……我要喊人了……来……叻……”
小婢看着廊下的陌生男子一步步靠近自己,想唤来同伴,却突然发不出声音了。
“哈哈哈哈……”黎徾负手大笑,玩味地看着满面惊恐却毫无法子的小婢。
火红袍袖在半空中轻轻一振,院墙外,何家其他人凭空消失得不见半点影踪。
檐外玲珑碧树,窗下青纱枕障,素净的屋子静默无声,安睡在卧榻上的女子清羸纤弱,好似水墨图影素净淡雅,令人忍不住呵护珍视。
“这一次放隔火银叶熏烧,既可以减少烟气,还能让香气自然平顺一些。做成香丸的时候还加了一些素馨花,最适合现在的季节了。”
香炉内轻烟细细、袅袅如缕,好似山间云雾腾飞入空。香芬清透深蕴,明心澄神,仿佛初春暖阳融雪,又如夏夜流萤耀夕,喧嚣尘世中的一切,都可以被净化滋养。
黑猫乖乖地卧在桌上,鼻尖微微耸动。
从未见过这样的香。
“这次带来的伽罗香得来不易,但只要能治好你的病,我便一定会设法寻来。”
黎徾唇浮浅笑,指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绛色光芒;一束折枝花和一只茶瓶像是有生命般,缓缓地安放在了书案上。
“折枝花插瓶以供娱目,沉香、林檎做成的香饮滋养身心,你一定要记得喝。”
榻上女子合眼安睡,长睫轻轻一动,像是在梦中听到了黎徾的嘱咐。
“六百年前你为救我丧命山崖,这样的恩情我不会忘记。即使……即使人世轮回,你已不记得我。”黎徾声音微微发颤,努力压制着心绪。褪去魅惑和冷血,他真实的面孔和孩童一般纯然,“什么天镜地镜,比起治好你而言,根本就不值一提。”
黑猫圆圆的耳朵动了动,纯然的双眸划过一缕惊异。
六百年……
人世苍茫,岁月漫长。于人而言,六百年是多少因果轮回。而在狐妖黎徾心中,却是从未忘记的前尘。
妖如果有了善念,是不是会和人一样?人生了歹心,是不是也会变成邪祟?
温盏合眼想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走近的黎徾。
“这香气很奇特吧,今日算是你这个小家伙沾了光。不过你这样子的猫,这里可养不起,不如你跟我走。”
“喵!”
就算你因为白筱竹不再抢夺天镜,也没有人要跟你走!
黑猫惊叫一声,站起身就要跳窗。黎徾哈哈一笑,伸手将黑猫捞了过来。
碧草遥接天际,芳秾落絮随风。路坳处流水浅绕翠蹊,深山中钟声低沉。展眼望去,郊野风光悦目澄心,不知会引出赏景之人多少遐想远思。
“在兴安坊时你还十分活泼好动,现在怎地变得无精打采?”黎徾已经换上了一张新的面孔,伸出手指碰了碰黑猫毛茸茸的小脸,无奈地笑了,“倘若你是个人,睡得如此不省人事,多半要被盗取财物了。”
黑猫耳朵微微动了动,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喵喵喵地叫了几声后再度陷入沉睡。
索性暂时跑不掉,那就只好养精蓄锐了。
温盏默默想着,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平和的心态,哪知黎徾下一句话差点让她一跳而起。
“我们现在去祈福寺,那里有供奉神佛的伽罗香,全部拿到的话手够用好一阵。你不知道,我为了一点伽罗香,前一次在天街上发生了冲突,还被一个无理取闹的凡人伤到,真是岂有此理。”
“喵!”
黑猫大叫一声,黎徾只当黑猫替自己抱打不平,温柔地拍了拍它。
“你同其他猫不同,既能学会认字写字,那便一定十分有灵性。即使你的前一位主人是个富贵人,但也不过凡俗。你跟着我,说不定日后能修炼成人形,是不是很高兴?”
高兴,真是太高兴了,温盏不想再同黎徾说话。她好不容易逃离了元霜公主,哪知转而竟落在了黎徾手上。兜兜转转,又要折返回到祈福寺。
她已经不知该做何感想了。
“伽罗香,那可是供奉神佛之物。你一只小小狐妖,竟敢三番五次盗取自享,是嫌命太长还是活腻了?”
分明是夏日午后艳阳天,身后阴冷低哑的声音却令人不由地毛发直立。黎徾安抚过缩起身体的黑猫,敛笑转身。
“我当是谁?原来是阴沟里的耗子精郁灵。供佛之物又如何?只要是我黎徾想要的东西,哪怕在九天之上也必要取来!不像有的人,啊、不,是有的小精小怪,因为自来胆怯心虚,永远也只敢背后出手。”
一点红焰骤现半空,顷刻之间变幻成数千张细密的网,连续不断地涌向面起不悦的郁灵,欲将其捕获在内。郁灵左避右闪,一张小口瞬间变作狮口,喷出阵阵腥腐恶气,将红焰织就的网击穿打破。
“黎徾,我今日并未对你出手,你竟然这般不讲情面!”
“你只活在今天这一日吗?脑筋不好使的东西。”
黎徾直身纵起云端,袍袖随风轻振之间,一团团红焰自掌心中化出,眨眼间变作百只火狐。数声嘶吼长鸣震耳欲聋,火狐似一架架燃烧的战车,风驰电掣般齐袭郁灵。
郁灵不甘示弱,跳至半空浮于黑气之上,颈部转了转伸出数丈,两个头颅一起喷出无数道腥腐黑气,瞬间将天地遮蔽大半,拦住攻向自己的火狐。
“黎徾!你不遵魍魉号令,只顾游戏人间。又多次无故挑衅于我,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郁灵要将你这狐妖碎尸万段!”
“收起你那些阴暗想法吧,究竟是谁三番五次无故挑衅?我可不是假麒麟,轻易就能被你蒙蔽欺骗!”
半空中,数百只火狐合为一体,顷刻之间长到与天地同高,高声鸣叫着冲破黑气屏障。郁灵不为所动,阴哑的笑声音卷杂着数不清的腥腐恶气冲向火狐心口,意欲将其洞穿。
“小小狐妖,惯会迷惑人心,你以为我不知这巨狐的心脏藏着你的元神吗?”
“那又如何?”
黎徾念动咒语,巨大的火狐顷刻之间回变回数百只火狐,灵巧地避开腥腐恶气,变作一张红焰密网,铺天盖地般扑向郁灵。郁灵暗道一声“收”,数丈长颈、两个头颅,乃至整个身体全部变回原形,“呲溜——”一下,蹿出密网,滚着一股黑色恶气疾速冲向黎徾。黎徾掌中再度幻化出数道红焰,与黑色恶气在半空只中缠斗起来。
“哈哈哈哈。”
郁灵的笑声忽然从头顶响起,黎徾尚不及分神仰看,一枝藤蔓忽然从天而降,那藤蔓铁叶铁筋,眨眼之间,已分生出无数枝条,在空中哗哗哗地响个不停。
“你能化出元神与我交手,我为何不能用元神引你上当?”
郁灵再度现身,看着黎徾一面与自己元神相搏、一面不断躲避铁藤,大笑一声后飞身与元神合二为一,与那可以感知活物的铁藤左右夹击,很快便将筋疲力尽的黎徾生生困住。
“呃……”
藤蔓之上遍生铁刺,被捆缚的黎徾鲜血顺着铁藤不断流出,疼得皱紧了眉。
郁灵捻着颊上短须走了过来,笑得阴险又得意,“你这只该死的狐妖,有缚妖藤在,看你还怎么和我作对!我要把你交给魍魉,不,交给蛟兕!算我来凡间的第一功。”
“缚妖藤啊……好东西。”
黎徾唇起一笑,眉心忽起一点红焰。郁灵眼神微变,正要施法袭击红焰,那红焰已经腾起半空,瞬间化作一只火红狐狸。火狐眼露红光、尖齿如刃,高鸣一声后直冲郁灵心口。
“呃……我……我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郁灵只感到心口的位置空空落落,身体也随之站不稳了。
“你的心现在在我手上,”
火狐身形一变,黎徾手指微一用力,郁灵的心脏碎成了渣滓。
“哗啦——”
缚妖藤突然一松,两个黎徾合二为一。郁灵望着眼前诡谲的画面,惊讶又恐惧的眼神似乎想表达什么,奈何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谁告诉你方才那巨狐心脏的位置藏了我的元神?缚妖藤得来不易,你既然要送来给我,我岂能不要?”黎徾眼尾上勾,笑得恣意,“百年法力也不过尔尔。这一回,关于你郁灵的一切都要完了,无论是心还是灵,亦或是你的元神。”
话音未落,郁灵已被一道红焰击中,顷刻之间化为灰烬。风一吹,消散在天际之间。
黎徾、郁灵、假麒麟……那夜金瞳提到的人,除了魍魉,今日算是全都见过了。
依照方才情形来看,黎徾对天镜似乎并不算上心,毕竟除了天街上一见后,他都在为白筱竹的病情奔走,不过也不能对他完全掉以轻心。
因此首要的,还是早日见到金瞳。
不再去看黎徾和郁灵斗法的场面,温盏看了看密林各处的分路,选出一条不易被发现的,跃上枝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