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动天静,曙色初露,峥嵘宫阙朗曜珠贝,凤髓拥翠香散金阁。
内殿帘幔微动,中宫缓步走出,宫人们纷纷躬身行礼。
“娘娘。”
杜胜上前一步。中宫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直言要事即可。
“指挥使自从统领卫府后,对上下内外都没有任何改动,一切照旧。”
“慕泠不是很得意嘛。”中宫睥了一眼杜胜,话音中带出三分好奇、六分别有深意,扶着宫娥的手臂端正坐定。
杜胜神色不变,“自指挥使来到陛下身边,奉命统领亲卫护佑圣驾,大大小小的功绩算起来也是有几桩的,却一直在隐忍克制。春夜宴后方才得到升迁,虽为有意授予,但以全局来看,也不过如此。”
卫府原本由姜延敬统辖,春夜宴妖兽伤人后逃蹿出宫,陛下以姜延敬失职为由将其罢黜。相应的,慕泠剿灭妖兽有功,也就顺水推舟地取代了姜延敬。
“你的意思是?”中宫神色清明,与其说是不懂询问,更像是有意考量。
杜胜言词朗然,“宰相有督责卫府之权,指挥使又是初来乍到,有功勋在身当然好,可是同卫府却没有太大关系。不管要想做什么,都会被束住手脚。说一句犯上的话,陛下此番看似高明,实则不过是作茧自缚。”
杜胜说出来了自己心中所思,中宫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眼朝野内外,陛下等人可谓是节节败退。好不容易寻到一个众人无法提出异议的理由升迁任命,也真是为难病体消沉的陛下了。据本宫看,慕泠过于自负,也太想展示自我,即使有几分才干,却是毫无眼力。只说他在你家中大呼小喝、不知尊重的做派便可窥其究竟。”
宫中内外,谁人不知杜宅当日筵席是她所赐,慕泠所为显然是将她不放在眼中。
“娘娘不必同指挥使一般见识,都言请君入瓮,可此次他们却是自入圈套,倒不必费心去管了。”
中宫唇起一笑,“你看得长远,这一点很好。”
杜胜躬身一礼,“多谢娘娘夸奖。”
“陈太医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好消息?我前日在太液池旁远远看到陛下,他竟有心情出来散步,看来陈太医的医术十分高明啊。”
常言道,正话反说。中宫则是反话正说,若非不知情的人听了,或许真以为她为陛下得以康健而心生安慰。
“依照早前商定,陈太医为陛下所配的药剂要循序渐进地服用,这样才能让药效慢慢累积,好在合适的时候显露出来,这样才让众人心服口服。”
中宫眸光微凝,像是想到了什么,玩笑式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本宫看到的情形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
中宫大胆直言,杜胜只觉齿冷。
“即使不是也不要紧,索性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言不错。”中宫掩口低笑,较之方才更高兴了。
“娘娘,有件事恐怕要快一些拿主意了。”杜胜忽然一脸严肃。
中宫眼出疑惑,“什么?”
杜胜四下看了看,中宫命殿内众人退了出去。闻得暂时无人前来,杜胜将元霜公主和谭懿在公主府发生争执的事情和盘托出。
谭懿一直颇受赞誉,自身也十分能干,看上去似乎前途无量。可是,如果他本人真的如传闻中的那般有本事,又怎会在谭为庸倒台后便马上黯淡下去。
“谭为庸事出事以后,谭懿四处奔波请托,他素来心性坚定,拿定主意绝不会轻易改变。照此下去……恐怕不是法子啊。”
“心性坚定?”中宫笑容转冷,“依本宫看,是执迷不悟又看不清楚状况。”
“那么,娘娘的意思是……”
中宫沉吟一二,冷声道:“谭懿不过是远亲中的孩子,更绝非不可替代。”
太后当年能做的事,她也能。
中宫的狠绝平日已是看在眼中,会有此刻所言杜胜并不惊讶,“娘娘觉得谭懿身边的陆云霆如何?”
即使从前只在内庭,每日要见的人、要做的事都是千头万绪。垂帘之后便更多了,中宫至多只能记起陆云霆的样子。
“先前做得很多事都是他从旁建议协助,私下里倒是比谭懿更得人心,碍于身份所限,一直只能平平常常。如果此次能从娘娘这里得了机会,定然感恩戴德。”
中宫想了想,“那便看看,他这一次如何办差了。”
晴霞馀绮,宫墙隐雾。千层高阁似倚云端,逶迤复道纵横回环。眼前的金碧辉煌,脚下的瑶阶丹墀,斑斓初阳下,真实而又梦幻。
初夏的清晨有微风和鸣、香花垂露,比起盛夏的燥热不知清凉舒爽多少倍。但自来到宫中,每年的夏季,杜胜都会在心中默默盼望,长夏炎昼可以快一些过去,连同那些似乎要永远嵌入骨髓的记忆一道,快一些过去……
“内臣安好。”
满是讨好又充斥着担忧的声音在阶下响起,杜胜睁开双眼,居高临下地望着躬身行礼的来人。
“你不去当值,来这里做什么?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着你去办?”
平缓的言辞无喜无怒,就像逆光中的男子,从不会有严厉之色、也绝没有多少喜悦,客气有礼、不易接近,任何时候都别想看出他一丝一毫的真实想法。
“小人花京墨……小人花京墨是来给内臣赔罪的。”
“赔罪,这要从何说起?”
虽未抬头,花京墨也能感受到杜胜探究的目光中含着几分笑意,是友人之间谈天说地时的笑,花京墨的身体却绷得更直了。
“上一回内臣家中设宴,小人不但监视了众臣,还监视了内臣……小人有负于内臣厚德,还望内臣恕罪。”花京墨说得很艰难,像是有一块石头噎住了喉咙似的难以呼吸,沉重却又不得不为之。
清淡的笑声在上方响起,顷刻之间消散在风中,花京墨以为自己听岔了,抬头仰视,正对上杜胜一双笑眼。
杜宅筵席当日,花京墨表面受中宫之命前往协助,实则是为了知晓杜胜在外都和什么人往来。顺便还可以暗查众臣。监视他们有何动向,譬如慕泠当日的不善之举。
杜胜心细如发,哪里会不知其中真意。但花京墨受命于中宫,不可能不听从。此刻单独提出,便是想告知杜胜,他也有难处,希望对方可以谅解。
“我当是什么大事,你既然已经做了,何须此刻再次提起,倒像是我不能容人一般。”
“不敢,不敢,内臣误会小人了。”
如果杜胜似海三多那样总是亲和待人,无论真与假,至少表面和谐融洽。或者似瑞祥那般刻薄寡恩,也能知晓如何防备。可杜胜偏偏两者都不是,除了捏着十二分的小心应对,花京墨别无他法。
“你担心日后办差受我辖制,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遭。我杜胜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花京墨,你要做什么尽管做。”杜胜笑了笑,率先迈步离开。
花京墨唏嘘一声,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不是最要紧的。于他而言,保命才是第一位的。
花映长堤,舟入青萍。墙外槐荫寂寂,庭内忙中有序。童信踏上石阶,轻步走入屋舍。
“可找到人了?”
不等童信行礼,慕泠直言要事。
“属下等人秘密前往辅州,在一家客栈中见到了送来账本的人。不出所料,还有另一批人也在寻找此人下落,好在我们及时赶到,已将此人秘密带离。”
柳大人被关了起来,另一批人是谁不言而喻。不管是出于个人安危的考虑,还是日后成为有力人证,都必须要保证送来账本的人安全无恙。
“事虽险,但由你经办,倒也无须担忧什么。”
“指挥使谬赞,属下还有另一件事要回禀世子。”
童信面色微沉,将他在辅州所见大致说了一遍。先时朝中下旨,要将公然抢夺御供的盗匪全部诛杀,辅州太守以民心为念,细查究竟后发现,盗匪中除却几名头目,其他人均为被迫参与,他们或是有亲属被关在山寨、或是有家产被盗匪头目掠夺无处可去,总之都是有情可原。
如果依照旨意,那些人和他们的家人以及近邻都要被处以极刑,前前后后多达百人。因此辅州太守希望,朝廷可以从轻发落。
童信说完,将一封信函呈递慕泠面前。慕泠看过深觉辅州太守言辞恳切,对治下百姓满怀护佑之心,是个很难得的好官。
童信心生无奈一叹,“当初朝中听闻此事,无论是中宫、姜大人,还是大部分人,都是一力赞成严办的。而今忽然要改变旨意,恐怕并不容易,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太守本人。”
是人命还是草芥,要看谁说了算。
慕泠沉吟片刻,“这件事交给我,你负责保护好那个送账本的人,另一批寻找他的人不会轻易罢手的,防范消息泄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臣下家宴尚且隔墙有耳,何况是一桩心病。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