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等的就是河山县攻破前寨。
接下来的半日,青石县营地没有再向前推进。
拒马横在营外,弓手分列两翼,六百堡兵轮换用饭歇息,两百县兵守住营门和后山小路,十几名亲卫看押周鹤鸣,连送饭的兵卒也要隔着木栏放下食物,不许与他多说一句话。
营地越安稳,黑风寨越乱。
落鹰峡失守的消息传到前山,第二道关口的守军当场失了胆气。
他们原本还指望后山三百伏兵拖住青石县兵,等河山县在前面折损兵力,再从寨中调人增援。
现在退路已经断了,周鹤鸣也没有回来,继续守关便成了等死。
李治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河山县兵马连夜压上,弓手轮番放箭,刀盾兵举着木板抵近关墙,土匪只撑了两轮,便从侧面的山道逃回老寨。
第三道关口更不必攻。
守军早已逃空,只剩几面破旗插在雪地里。
正午过后,前山传来鼓声。
鼓声越过两道山岭,落进后山营地。
李治的两千兵马已经抵达老寨正门。
河山县兵略作休整,便推着木梯冲向寨墙,寨中的土匪不断放箭、投石,几次将木梯砸翻,山门前很快倒下几十名河山县兵。
谢临川站在营门外,望着前山升起的黑烟。
王大走到他身侧,握紧了刀柄。
“家主,前面已经打起来了。”
“再等一会儿。”
谢临川看了眼天色。
河山县先破三关,首功便是河山县的,青石县只要能堵住后寨,赵成便没有理由找青石县的茬,
他抬起右手。
营中的令旗随之扬起。
“出营。”
王大提着厚背刀,带六百堡兵走在前方。
这些堡兵在张天恒手下操练了大半年,三人一排,持盾者在前,长枪手居中,弓手落在后方,队伍离开营地后没有奔跑,只踩着积雪一步步压向后寨。
两百县兵分在两翼。
队形缓慢,却没有散开。
后寨墙上的土匪看见青石县旗帜逼近,立刻放出一轮箭。
羽箭撞在盾面上,发出一阵闷响,少数箭矢落进队伍边缘,几名县兵负伤倒地。
王大举刀挡在盾阵前。
“盾手稳住!”
“长枪向前!”
堡兵继续推进,没有因为伤者停下。
谢临川看着寨墙上不断晃动的人影,抬手示意弓手上前。
数百名弓手在盾阵后方站定,张弓搭箭。
“放。”
弓弦同时响起。
第一轮箭越过低矮寨墙,落进后寨,正在搬运石块的土匪接连倒下,剩下的人急忙躲到木墙后方。
青石县兵继续前压。
弓手每走二十步便停下齐射一次,寨墙上的土匪刚露头,箭矢便落了下来,几名头目连声催促,也没人敢再站到墙边。
前山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李治已经攻破山门。
黑风寨腹背受敌,寨中剩余的一千多名土匪却没有统一指挥,有人想守寨,有人想从后山逃走,还有人趁乱冲进库房抢夺银钱。
几十名土匪推开后寨小门,想趁青石县兵尚未合围冲出去。
王大横刀立在盾阵后方。
等那些人进入百步之内,他猛然挥刀。
“放箭!”
两轮箭矢落下,最前面的土匪接连倒地。
后面的人刚要退回寨中,堡兵已经逼到近前,长枪从盾牌之间刺出,堵住寨门,将逃出的土匪分割在雪地里。
王大一刀砍翻冲到近前的匪徒,抹掉刀锋上的血迹。
“降者放下兵器,敢动者杀!”
寨墙上的弓手听见这句话,纷纷放下了弓。
有人带头跳下墙,跪在雪地里。
后寨的抵抗很快松动。
战斗一直持续到日落。
后寨被青石县兵彻底封死,前山也传来老寨失守的消息。
黄三浑身是血,从聚义厅一路杀到前寨。
几十名亲信已经倒在路上,寨中的头目有的战死,有的丢下兵器投降,黄三不肯束手,提着九环大刀冲下山坡,直奔李治的帅旗。
他是一流武者,寻常兵卒拦不住他。
前面两排河山县兵接连被劈翻,黄三踩着尸体逼近帅旗。
李治骑在马上,没有退。
他身旁的亲兵举起大盾,后方数百名弓手同时拉弦。
“放!”
第一轮箭覆盖了黄三身前数十步。
黄三挥刀劈落十几支箭,脚步没有停。
双方距离只缩短了十余步,第二轮箭已经落下。
数十支箭扎进他的胸腹和四肢。
黄三身体一晃,跪倒在雪地里,九环大刀脱手落下。
他撑起半边身体,还没站起来,第三轮箭又压了下来。
黄三倒在血泊中,再没有动静。
谢临川站在后寨外,远远看着那柄九环大刀落地。
个人武力能冲开散乱的人群,却挡不住准备周全的军阵,至于修士的手段,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高阶修士出手,暂时不能只凭周鹤鸣的境界推断。
天黑前,老寨中的抵抗彻底结束。
青石县兵先围后攻,最后只在封堵寨门时折损十四人,另有三十多人受伤。
河山县一路破开三道关口,又正面强攻老寨,战死和重伤者接近三百。
李治赢下了头功,麾下也付出了最多的人命。
老寨刚刚安定,山下便亮起成片火把。
离阳郡尉赵成到了。
三千郡兵沿着主道进入黑风寨,他们没有参加此前任何一场厮杀,进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封锁聚义厅和库房。
赵成的亲兵推开正在清点贼赃的河山兵,夺下库房钥匙,将两县兵卒全部赶到外面。
“库中财物皆是官府失窃之物!”
“未经郡尉大人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
“私藏贼赃者,以同匪论处!”
几名河山县兵面露怒色,手已经按上刀柄。
李治的亲卫立刻拦住他们。
“别动。”
那名亲卫低声道:“现在动手,赵成便能把咱们一并记成乱军。”
河山县兵只能退开。
李治站在寨墙下,盯着赵成亲兵从库房里搬出一箱箱金银,手背青筋凸起,足足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
谢临川始终没有开口。
库中的金银已经被赵成盯上,争抢只会给郡尉留下借口。
七块灵矿藏在后山,灵草也已经进了他的包袱,比起那些需要登记入账、分配造册的金银,这些才是谢家堡真正缺少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赵成坐进聚义厅。
他占了黄三的虎皮交椅,左右站着郡兵亲卫,谢临川与李治站在堂下。
“两位县尉剿匪有功,本官自会如实呈报郡守。”
赵成说完,抬手示意亲兵端出两只托盘。
每只托盘上放着一张银票。
“这里是两千两白银,另有 一千石粮草。”
“你们两县各取一半,用来犒赏军中将士。”
黑风寨盘踞尧山多年,单是库房里的金银便有数万两,马匹、兵刃、皮货和粮草尚未计入其中。
两县兵马死伤数百,最后只分到一千两银子和五百石粮。
李治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
他麾下死伤近三百人,抚恤都不够发。
可聚义厅中站着三千郡兵,赵成身后的亲卫已经按住刀柄,只要他开口争抢,河山县兵便要在刚打下的黑风寨里再死一批人。
李治闭了闭眼,压下怒意,上前抱拳。
“卑职领赏。”
谢临川也走上前去。
“谢郡尉大人赏赐。”
赵成看着两人的神色,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不满。
谢临川面色平静,没有多看那两只托盘。
两人没有在聚义厅中久留,领过银票和粮草,便带兵下山。
风雪已经停了。
山道两侧都是河山县抬下来的伤兵,血水从担架边缘滴落,在积雪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痕。
谢临川与李治并肩骑马。
走出一段路,李治回头看向山顶。
郡兵的旗帜已经插上黑风寨寨墙,赵成的人正在往外搬运箱笼,几名亲兵还押着河山兵交出的俘虏。
“谢老弟,看见了吗?”
李治收回目光。
“我死伤近三百人,最后分到一千两。”
“那些战死弟兄的抚恤都不够。”
他说到这里,握紧马鞭,压低声音:
“赵成带着三千郡兵在山外等着,黄三死了,他便上山收银子,这样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谢临川扫了一眼前后兵卒。
附近都是两家的亲卫,没有郡兵耳目。
“李兄,出了尧山便不要再说。”
李治扯了扯嘴角。
“谢老弟放心,我还没有蠢到把这种话说给旁人听。”
他朝谢临川拱了拱手。
“以后若有用得上河山县李家的地方,派人送信。”
“只要力所能及,我不会推辞。”
谢临川回了一礼。
“一定。”
两县兵马在山脚分开。
李治带着河山县兵向东,谢临川则命王大收拢队伍,暂时停在山口。
趁着无人注意,谢临川带人返回那处背风凹地。
半个时辰后,七块灵矿被全部挖出,最大的两块装进粮车底部,上面压满郡里赏下的粮袋,剩余五块分别混入其他骡车,由堡兵贴身看守。
从外面看,这些车与寻常运粮车没有区别。
等所有东西装好,青石县兵才启程返回。
来时为了赶上郡守规定的十日期限,全军冒雪急行。
回去时带着伤兵、粮车和七块沉重灵矿,行进速度慢了许多。
从出征那日算起,谢临川再次看见谢家堡外墙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城外积雪正在消融。
道路两侧冒出早春的野草,护城壕中的冰也化开大半。
望楼上的守卫先看见了队伍。
堡门钟声接连响起。
消息从外街传到内街,又从工坊传到田庄,等军队抵达城门外,街道两侧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谢临川骑马走在最前面。
越过堡门时,他看见通往主院的长街。
宋林夕的产期就在这一个月。
孩子应当已经出生了。
他的手指收紧缰绳,战马随之偏了半步,差点朝主院方向走去。
谢临川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王大。
“家主,先回主院吧。”
王大接过缰绳,“这里有俺盯着。”
谢临川摇头。
“先去内街。”
王大没有再劝。
谢临川走进人群。
街边站着抱孩子的妇人,也有老人扶着屋檐,反复寻找自家儿子的身影,队伍后方,十几匹无人骑乘的战马系着白布,几辆木车上躺着受伤的兵卒,随军医工正在旁边照看。
六百堡兵没有全部回来。
但大多数人活着进了堡门。
青石县旗和谢家堡旗依旧立在队伍中,没有一面倒下。
街边先是安静。
随后,有人喊出了自家儿子的名字。
归来的兵卒没有离开队列,只转头朝家人点了点头。
哭声、笑声和呼喊声很快挤满整条街。
谢临川走到内街中央,停下脚步。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些百姓不知道尧山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谢临川带兵回来,也看见跟着他出征的儿郎大多还在。
有人搀扶着伤兵上前。
有人在人群里寻找那几匹系着白布的空马。
有人抬头看着谢临川,等他开口。
天衍玺中,归附丝线一根接一根亮起。
堡中积攒了一个多月的情绪汇入玺内,经过过滤,化成灰白人气,沿着经脉涌入丹田。
谢临川在尧山消耗的人气迅速补足。
谢临川转头看向张金。
“郡里赏下的一千两银子,全部发给此次参战的弟兄。”
张金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他刚要说话,谢临川又道:
“十四名战死者,抚恤翻倍。”
“伤者的汤药和误工银,从堡中账上支取。”
张金掰着手指算了几下。
一千两银子分完,死者抚恤、伤者汤药,再加上误工银,账上的钱必定要往外贴。
他抬头看向后方。
那些系着白布的空鞍旁,几名妇人已经哭倒在地,几名受伤兵卒的家人跪在木车边,正向医工询问伤势。
张金把算到一半的手指收了回去。
“家主放心。”
他看着谢临川,语气依旧有些肉疼。
“今晚以前,我把名册核清,银子一文不少,送到每一家手里。”
街道两侧的兵卒家眷听见这句话,呼喊声再次响起。
谢临川没有继续停留。
他穿过内街,快步走向主院。
院门刚推开,屋里的暖气便迎面涌来。
宋林夕坐在床榻边,面色红润,肩上披着厚衣,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听见推门声后抬起头,安静地看着谢临川。
玉灵早已溜进屋里,此刻盘在床柱上。
它的淡金色竖瞳一直盯着襁褓,尾巴不时拍打床柱。
谢临川走到床前。
宋林夕将襁褓递了过去。
襁褓中的孩子闭着眼睛,脸颊带着新生儿的红润,两只手缩在胸前,呼吸细弱而平稳。
这是他的第二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