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莉走出院子之后,楚寻没有跟上去。他站在灶台门口,看着她往东边走,背影穿过院子中间那片被太阳晒白的地面,在裁缝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是屋里的光,比外面暗一些,那道缝隙像是一道被切开的口子,横在门板中间。他站在灶台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道缝隙没有合拢,也没有扩大。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灶台,在桌边坐下,没有去看桌角那个布包,也没有去看架子上那张叠好的纸。桌面上有一滴干掉的油渍,是早上喝粥时溅出来的,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油渍边缘起了一层皮,翘着。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冬生在院子里跑动的声音,从东边跑过来,在灶台门口停了一下,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门槛上的木头被蹭得发白。“裁缝说今天中午吃面。”楚寻没有转头看他,说了一声:“好。”冬生没有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拨弄着一根草茎,草茎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然后他跑开了,脚步声比来时轻一些,草茎掉在了门槛外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楚寻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碗沿的缺口对着外面。碗里的面是宽的,汤清,面汤上浮着几片青菜和一点油花,油花聚在碗沿缺口旁边,聚成一小团,亮亮的。莎莉端着自己的碗坐在对面,她的碗沿也有缺口,缺口对着她自己。裁缝坐在灶台门口,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冬生蹲在门槛外面,手里还捏着一根草茎,草茎是青的,断口处渗出一滴汁液,沾在他手指上。四个人没有说话,各自低头吃面。冬生吃面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吸溜吸溜的,像是面汤很烫又着急咽下去,咽完之后张开嘴哈了一口气,又低下头继续吃。裁缝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根面,绕了两圈才送进嘴里,面从筷子上滑下来一半,又夹了一次。莎莉吃得和平时一样快,筷子挑着面往嘴里送,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她没擦,吃完之后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到灶台后面放好,碗底在水盆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水盆里的水溅出来两滴,落在灶台上。然后她站在灶台边,靠着灶台边缘,没有走开,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她用手拍了拍,没拍掉,面粉在围裙上晕开了一小片。
楚寻吃完之后,碗里还剩半碗汤,他端着碗没有放下,喝了一口,汤是咸的,带着一点青菜的苦味,油花被吹到了碗沿,聚在缺口旁边。他放下碗,碗底落在桌面上,声音比早上那声闷一些。他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碗沿是热的,烫着指腹,他缩了一下手指,又放回去,按在碗沿的缺口上,缺口是糙的,有点割手。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手指上沾了一层油,擦完之后还是黏的,他没再擦,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动。
午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裁缝回东边屋里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这次关严了,没有留缝隙。冬生不知蹲在哪里,院子里只有风从墙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土和草根的气味,风里还夹着一点鸡粪味,淡淡的。楚寻从灶台里走出来,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墙根方向,水泥面在午后的光里已经干了,颜色发白,和周围的土面几乎融为一体,裂缝还在,比早上细了一些,像是被太阳晒得缩回去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在门廊下坐下来,台阶是石头的,坐上去凉,他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麻劲退了,才坐稳。
莎莉从灶台里走出来,手里没有端碗,在门廊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坐着,中间那段空地上有一道细长的影子,是门廊柱子投下的,斜着切过他们之间的地面,把地面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她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镇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削薄了一层,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和风声叠在一起,听不太真切。
楚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里那段被太阳晒白的地面,地面上的裂缝在光里很细,像是谁用指甲划了一道,缝里嵌着一点干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过两天。”他说,“等那本书看完。”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油还没干,蹭完之后手指更黏了。
“那本书里还有东西?”
“还没看完。”他没有说“不知道”,也没有说“可能会找到”,只是说还没看完。莎莉没有追问。她在门廊另一头坐着,风从她那边吹过来,把她衣摆吹得动了一下,又停。她没有伸手去压,也没有换姿势。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又松开。风从她身侧经过,再从他面前过去,带着她身上的气味,皂角的,混着面粉的。他没有把目光从院子移开,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说什么,又停住了。她看见了那个动作,没看他,只是继续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风停了,院子里静下来,东边屋里传来裁缝咳嗽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咳了两声,停了。楚寻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放着,没再动,那句话没说出来,留在了空气里,和那股皂角味混在一起,慢慢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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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