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响了。
胡骑阵中那支牛角长号拖着沉郁的尾音，一口气拉了半晌才断，像一匹负伤的老狼在坡北哀嗥。林寒睁开眼，面甲下的目光越过土台前的马尸壁垒，看见两里外敌阵正在左右分张，新的骑兵梯队从后方涌上来填补了刚才被击溃的前锋空缺。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得久了发出轻微一响，但他没管，先偏头望了一眼右翼。
右翼那一排士兵的脚在往后退。半步，再半步，前排的盾牌不自觉地往后缩，露出盾阵之间原本密合无间的缝隙。有人攥着矛的手指在抖，握不住那种抖，隔着二十步都能看见矛杆上端的轻微晃动。
林寒没骂人。他一把扯开面甲扣带，将整张脸露了出来——上面沾着刚才追击时溅上的几点暗红，鬓角汗湿贴腮，下巴绷得铁紧。他从土台上一跃而下，落脚的地方正是一具马尸的脊背，靴底踏过腥热的皮肉，三步并作两步蹬上了旁边最高的一堆尸骸。
马尸、人尸、碎裂的盾牌与折断的弓臂堆成一座粗粝的高台，足有半人高。林寒站上去，整个野狐岭南坡尽收眼底。右翼后退的阵脚刚好在他视线正下方，那些士兵仰头看见主将立在尸堆顶上，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后退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单手举起长刀，刀尖朝天，声带从胸腔里撕出一道沙哑却刚猛至极的啸叫——
"想活命，就跟我冲！"
没有鼓点，没有令旗。他吼完最后一个字便纵身跃下尸堆，靴尖落地借力一蹬，朝着北面斜坡冲了出去。身后的亲卫连对视一眼都省了，二十来个人同时拔刀跟上，然后是队正、伍长、老兵，最后连那帮方才还在打哆嗦的新兵也咬着牙迈开了步子。
冲在最前面的是宋四。他原本是左翼的弓手，箭囊已经空了，弓弦松了，干脆把弓往背后一甩，从地上捡了一把胡骑遗落的弯刀跟着跑。他追到林寒身侧，瞥见主将的刀尖正正对准了敌阵左肋——那片地方因为刚才的冲锋溃退尚未重新列齐阵脚，人挤马、马撞人，像一捆没扎紧的柴火。
"跟着我，斜着切进去！"林寒的声音被风扯碎了一半，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百人如一道铁水，不等队形收拢便径直浇进那道缝隙。
第一排胡骑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正在往两侧让位给后方重骑上前，阵型散而未聚，突然看见一道黑乎乎的人影裹着烟尘撞进面门，弯刀还没来得及举，林寒的长刀已经从左下往右上斜撩，刀刃切开皮甲像撕开一张浸了油的纸。持刀的人甚至没停下脚步，借着一撩的惯性旋身半周，回手又是一刀劈在第二匹战马的颈侧。
铁水浇进去了。百人跟着他的锋矢在敌阵左肋搅出一道宽约五步的血肉走廊，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肩胛还在往前推，有人盾牌碎了便赤手去抓敌骑的缰绳，硬把马拖得横过身子堵住了后续追兵的路。林寒冲在最尖上，面甲已经彻底不戴了，脸上糊着黏稠的红黑色液体，分不清来路，只管朝前挥刀。
但他突得太深。
身后杀声鼎沸，左右两翼的胡骑却像合拢的门扇一样从三面压了过来。左肋阵被撕开的口子不过片刻便被后续赶来的重骑封死，百人陷入了一片马蹄翻涌的漩涡中心，四面全是闪着寒光的弧线，刀刃相交的金属刺鸣密集得像下了一场铁雨。
"哐"地一声闷响——林寒的栗色战马被人从侧后方一刀斫中后腿，马匹惨嘶着向前跪倒，将他整个人甩出马背。他在半空中拧腰屈膝，落地的瞬间顺势翻滚两圈，左臂却在翻身时被一支斜刺里捅过来的短矛划开一道口子，皮甲裂了，温热迅速从袖筒里漫出来。
他看都没看伤口。左手五指一张一攥试了试还能动，右手的长刀刀刃已经卷了口，豁出一道拇指宽的缺口。面前三骑同时压过来，弯刀的寒光在晨风里交错成一张网。
林寒不退反进，矮身贴地滑步，用一具倒下的马尸作掩体躲过第一刀。第二刀擦着他头顶掠过，削断了发带——满头的黑发哗地散开，混着血浆黏在额前颊侧。他趁那骑手收刀换气的瞬息，猛地从马尸另一侧翻起，左手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往下一带，右手卷刃长刀横着捅进那人的腰肋。
刀卡在肋骨缝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撒手弃刀，反手抽出那胡骑腰间的弯刀，回身便是凌厉的一记下劈——第二骑连人带马从正前方冲来，弯刀劈在马额正中，马匹前蹄跪折，骑手从鞍上飞出去砸在地上再无动静。第三骑吓得猛拉缰绳调转马头，林寒追上去一刀砍在马臀上，那马疯了一般驮着主人在包围圈里横冲直撞，反倒替他把追来的敌兵撞散了三个。
他站在那匹跪倒的战马旁边喘了三口气，左臂伤口处的血已经浸透了袖管，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四周密密麻麻全是胡骑的马腿，一眼望去不下二百骑，但没有人敢再往前贴——刚才连斩七人的那短短一阵，已经把这一片敌兵的胆气削薄了一层。
就在这时候，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杀！"
是从南面坡上传来的。林寒从马腿缝隙间望出去，看见自己阵线上那些方才还在后缩的士兵们，此刻像被什么烫着了一样从土坡上倾泻而下。老兵扯着嗓子招呼身边的新兵，新兵面无人色地攥紧长矛跟着跑，弓手扔了空箭囊抽出靴筒里的短刃，就连前一轮受伤退到后方的伤兵都拄着断矛一瘸一拐地往北挪——没有号令，没有传令，所有人只是看见主将陷在里面还没有死，他便还在一刀一刀地劈。
这一声"杀"像火星溅进了干柴堆。四面八方，左翼右翼，一道道散兵线自发结成突击小队朝中心挤压过来，每一支不过二三十人，但架不住七八支同时出现。胡骑的三面合围在内外夹击下顿时松动，被逼得朝北缩了回去。
林寒站直了。
他一步步踩上身边那堆倒毙的马尸与人尸，碎甲片从肩头簌簌往下掉，胸前的铁甲上横着三道刀痕，最深那道已经透了内衬。左臂的伤口不再滴血了——不知道是血快流干了还是被泥沙糊住结了痂。他用右手将弯刀高高举起，散开的长发在风中翻卷，混着血浆的黑发一根根黏在额角、腮边、颈侧，看起来不像是个人。
他从那堆尸骸上面朝北望去。三百步外，胡骑帅旗正在往后移，慢，但确实在移。
"杀一个，少一个！"
他哑着嗓子吼出来，喉腔里像含着砂砾，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
"今日不死——便是英雄！"
最后那五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所有人的脊梁骨上。坡地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老兵的声音浑厚，新兵的声音尖细，伤者的声音断断续续——汇在一处，竟比战鼓还沉、比号角还烈。
整条战线像熔岩一样朝北涌去。胡骑的抵抗在这股完全不计代价的推力面前一层层溃散，后排甚至开始有人拨马回头。林寒立在尸堆顶上没有下来，他右手的弯刀举着，始终指着那面越来越远的帅旗。
血顺着刀柄淌到他的指缝间，再从指缝滴到脚底的尸山上。
他站着。
风还在刮，旗还在响，晨光终于彻底漫过了东面的山脊，将整个野狐岭照成一片刺目的金红。泥地里是马蹄翻起的黄土与未干的血浆搅成的赭色泥泞，尸首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南坡到坡腰之间的整片斜面。还活着的人踩着那些尸体的空隙往前赶，有人捡起地上的胡骑弯刀继续砍，有人空着手扑上去和落马的敌兵滚作一团，用牙咬、用膝盖顶、用额骨撞。
林寒站在尸堆最高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翻卷的尘土、倒伏的旗杆，牢牢锁住那面正在后移的帅旗。左臂上缠着不知谁塞给他的一条布条，勒得极紧，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他右手的弯刀刀刃上豁了三道口，却仍然稳稳地悬在半空，方向始终不变。
坡北传来第二声号角。这一声比第一声短促得多，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的断尾——像有人吹到一半被呛住了气，尾音岔了调。
林寒的唇角微微一动，扯出一个比刀疤还浅的弧度。
他仍然没有放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