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把爷爷的牌位重新搬下来,翻过底座。
青砖后面,除了装账本的暗格,还有一个更小的洞。洞口用油纸塞着,堵得严严实实。他抠出油纸,里面包着一撮朱砂,和一封信。
朱砂是暗红色的,用白纸托着,包得仔细。信纸折成三折,发黄,字迹是爷爷的蝇头小楷。
沈时安展开信。
"婉清吾女:爹查出贺九龄以安神药引为名,采买朱砂三百斤,实为毒。账本藏于祠堂暗格,钥匙随爹入土。爹若有不测,你取朱砂为证,去北平告状。切记,勿以身试毒。——父字,光绪三十一年冬。"
沈时安看完信,很久,没有说话。
"妈。"他说,"爷爷留了一撮朱砂。"
母亲坐在供桌旁,没有动。
"爷爷说,'勿以身试毒'。"沈时安说,"妈,爷爷知道您会……"
"你爷爷,最了解妈。"母亲开口。
"妈当年拿着朱砂,去北平告状。"她说,"告了三年,没人接。"
"账本,是假的吗?不是。画押,是假的吗?不是。可贺九龄上头有人,北平不接。"
"妈告不动。"
沈时安看着她:"所以妈您……"
"妈用了你爷爷留的朱砂。"母亲说。
"妈把自己,变成了朱砂案的证人。"
祠堂里,静下来。
"妈服了毒,去找贺九龄看病。"母亲说,"贺九龄查不出毒根,只当妈是中了邪风,配了药,压着。"
"他配的药,治不好妈的病。他自己知道——他说,'治了十七年,治不好'。"
"他不知道的是,那毒,是妈自己服的。"
"你爷爷留的朱砂,是贺九龄当年采买的那批,同炉同窑。妈服下去,贺九龄就脱不了干系。"
"他给妈配了十七年的药。"母亲说,"妈吃了十七年。"
"妈等的,就是今天。"
"账,交了。贺九龄,进去了。你爷爷的冤,你爹的冤,北平收了。"
"妈这十七年的毒,值了。"
沈时安跪了下来。
他跪在母亲面前,看着母亲,很久,没有说出话。
"妈。"他终于开口,"您用自己的命……"
"时安。"母亲打断他,"你爷爷留信说,勿以身试毒。"
"妈没听。"
"可妈不后悔。"
"你爷爷的账,你爹的钥匙,妈都守住了。"
"你娘这一辈子,就做成了这一件事。"
她伸出手,摸了摸沈时安的头。
"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沈时安没有起来。他跪着,把脸埋进母亲的手里。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祠堂里,只有烛火跳着,跳着。
过了很久,母亲忽然咳起来。她捂住嘴,弯下腰,咳得很厉害。沈时安抬起头,看见她指缝里,渗出一线暗红。
"妈!"
"没事。"母亲摆摆手,"老毛病。"
她直起腰,看着沈时安,忽然说:
"时安,妈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妈服毒那年,"母亲说,"你爹,还不知道。"
"你爹是后来才知道的。"
"你爹知道以后,去找贺九龄,要贺九龄救妈。"
"贺九龄说,救不了。"
"你爹,就跪在贺九龄的药铺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沈时安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母亲说,"你爹死了。"
"他是死在去北平的路上——带着你爷爷的钥匙,去北平替妈告状。"
"他死在路上,钥匙没送到北平。"
"钥匙,是妈从他身上拿回来的。"
沈时安跪在母亲面前,说不出话。
"时安。"母亲说,"你爹,是替你娘死的。"
"你娘这条命,是你爹拿命换的。"
"你娘不能再欠你了。"
她忽然又咳起来。这一次,咳得弯下了腰,指缝里的暗红,顺着指节,一滴一滴,落在祠堂的青砖上。
"妈!"
"没事……"母亲摆摆手,"妈还有话……"
"妈把该说的,都说了。"
"你爷爷的账,你爹的钥匙,妈都交到你手里了。"
"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祠堂里,烛火,跳了一下,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