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东墙
沈夜在柳树底下没有睡太久。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晨雾贴着地面流动,空气里有一股草木被露水浸透后散发出的气味。他坐起来,从背包里取出那枚铁牌和骨环放在掌心里检查了一遍——没有变化,温度正常,表面没有新增的磨损或裂纹。他把它们重新收好,站起来走到溪边洗了把脸,然后检查了一遍背包里今天要带的物品,确保没有遗漏。长柄撬具昨天傍晚已经托镇里的铁匠铺简单改制了一把,重量适中,端部锻成了扁平状,适合插入窄缝。绳索缠绕整齐,捆扎结实。备用干粮和水壶补充到位。发光晶石多带了一枚。
他走到青石镇北侧井口的时候,白昼已经坐在井沿边上了,身边放着两段捆好的绳索和一个布袋。看见沈夜走近,白昼没说话,直接站起来掀开了井盖,翻身坐进井口。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井底,穿过通道,翻过塌陷石堆,经过那面已经敞开的岩壁入口,沿着宽阔的深阶一路下行到那处圆形空间。石台还和上次一样立在空间中央,东墙暗门上那道窄缝依然留着,宽度没有缩小。沈夜从背包里取出那柄铁匠铺改制好的撬具,把撬具的端部小心地插入那道竖缝的偏下位置,然后握住长柄,缓慢向侧面施加压力。裂缝的边缘发出细碎的摩擦音,随着撬具的深入,整个暗门的轮廓开始出现松动,有轻微的位移在门框边缘产生。
白昼走上前,用另一段撬具从缝隙的上端插入,两人同时发力。暗门发出持续的低沉摩擦声后,整扇门开始沿着门框的方向整体向侧面滑动,最后停在了打开的终点位置,露出后面一段不长的通道。通道的高度和宽度刚好足够一个人通过,长度不超过十米。通道的尽头处可以看到一扇材质不同的小门,门板呈深色,表面没有加固件,也没有漆层,像是用整块硬木直接制成的,表面有一层深色氧化层。
沈夜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上锁,沿合页方向顺畅地向内转开。门后的空间不大,是一间仅几平米的方形房间。四壁是相同的深色石材,没有刻纹,没有镶嵌物。房间的地面上放着一只矮柜,柜门紧闭,没有上锁。他蹲下来,打开柜门。内部隔层分为上下两层,上层空着,下层放着一件物品——卷好的皮质卷轴,表面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两端用暗色绳带系紧。他取出卷轴在膝头上摊开,皮面上的文字用深色墨水手写,字迹端正,线条宽度均匀,像是受过良好训练的人按照固定体例写成的记录。开头的第一段文字写的既不是勘探日志也不是矿工笔记,而是更像一份完整的记录说明。
“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的通道原本贯通,后因沉降被封闭。第五层入口在第四层穹顶下方偏北处,无锁,无封,原置物品已由勘探队领队取走。”
他把卷轴上的文字顺序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它大致是一份针对地下网络的整体结构描述,列出了各层之间的关系、几条被封闭的通道走向,以及勘探队领队当年取走那件物品后留下的一些附注。他把卷轴合上重新系好,放进背包里。白昼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朝房间内看了一眼,视线落到矮柜打开的柜门上,又落回沈夜手中的卷轴上,没有多问。
“找到了什么?”白昼问。
“一份清单,”沈夜说,“记录了各层结构和被封闭的通道走向,还有勘探队领队取走的那件物品的说明。”
白昼点了点头,往旁边退了半步,“那走吧,回去再看。这里待久了空气不太流通。”
沈夜把矮柜关好,站起身,把卷轴稳妥收入背包,然后退出房间,沿着短通道走回圆形空间。白昼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深阶向上爬,在返回井口的过程中,沈夜一直在想卷轴中提到的那条被封闭的通道——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的贯通通道,被勘探队标注为“因沉降封闭”。如果那条通道能够重新疏通,他可能不需要通过竖井和暗门绕路,可以直接从矿洞余烬门方向一路向下进入第四层和第五层区域。但疏通一条因沉降封闭的通道需要远比他现在能拿出的工具更专业的设备,他的阶段重心仍然是利用当前的装备收集更多线索,而不是贸然去尝试打开已经封闭的路径。
他们爬出井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正午了。白昼把铁栅栏重新盖好,锁链缠绕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先回去了。如果你还需要我一起走更深处的话,还是那个时间在井口见。”
沈夜点头。白昼转身朝镇里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主街拐角。沈夜没有立刻离开井口,他蹲在井沿旁边,把那份皮卷轴重新取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文字中没有出现新的地名,但有一处标注吸引了他的注意——在卷轴末端的附注位置,有一段话和勘探手册上那句“晨光村是镇,镇不是全部”采用了完全相同的措辞,字迹也一样。
“晨光村是镇,镇不是全部。晨光村的下方,不是地下。是另一个地面。”
他读了两遍,然后把卷轴收好,站起来,伸手摸了摸颈间的骨环。温度如常。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薄,阳光穿透云隙落下时在晨光村的坡地上留下明暗交错的轮廓线。他在脑海里把那句“是另一个地面”仔细盘算了一番,然后转身沿着土路朝晨光村的方向走去。更多的材料、更多的工具、更长的时间,以及更多的地面——关于那个“另一个地面”所指的究竟是什么,他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对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