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公文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厨房里飘出米饭和青菜汤的味道。妻子正蹲在冰箱前找东西,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饿了吧?马上就能吃饭。”
他嗯了一声,走到茶几前收拾散落的快递盒和旧报纸。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突然亮了,弹出一条新闻:《三孩家庭每年最高补贴六千元,多地试点育儿支持政策落地》。他点开看了看,内容不长,但有几个数字写得很清楚——产检能报销,托育有减免,个税也能多扣一点。他盯着“鼓励适龄青年生育”这句话看了两秒,心里有点触动。
他想起上周在家族群里看到表妹发的宝宝照片,亲戚们抢着发红包。母亲也在里面说:“咱们家也该有个小娃娃了。”当时他回了个“哈哈”,其实心里不太舒服。不是不想生,是总觉得还没准备好。但现在,好像突然想通了。
他放下手里的纸箱,走向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妻子靠在床上,腿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只能看见书脊上有“孕期”两个字。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荧光笔,在书上画了一道黄线。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轻声说:“我真觉得……我们可以要孩子了。”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稳了些:“要孩子的事,我觉得可以开始了。不用再等什么完美时机,现在就行。”
她坐直了一些,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点了点头。
他也笑了,走过去坐在床边,顺手拿起她刚摘下的眼镜擦了擦,又给她戴上。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但空气变得轻松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外面天还没亮,楼下传来推垃圾桶的声音。他轻轻起身,怕吵醒妻子,穿着拖鞋去了客厅。烧水泡茶时看见餐桌上的保温杯——昨晚忘了装热水,今天得记得带。
他坐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母亲的名字。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几秒,习惯性地抬起左手,在无名指的位置转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明明没戴戒指,却总像在调整它。
他按下语音通话。
响了四声,接通了。
“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和XX商量好了,准备要孩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哎哟!”母亲一下子提高了嗓门,“你可算说了!我昨天还跟你二姨说呢,你们是不是卡住了?是不是钱不够?要不要我转点钱?老房子租出去两千五,够买奶粉了!”
他忍不住笑:“不用不用,我们经济没问题,就是之前有点担心,现在想通了。”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语气轻松多了,“你爸当年天天看天气预报,说想带孙子去公园晒太阳。我现在就把衣柜里的小衣服拿出来洗一洗,都是新的,当初给你表弟买的,一直没穿!还有婴儿车,折叠的,在阳台储物柜里,我给你寄过去?”
“寄太麻烦,等我们确定月份了回去拿就行。”他说。
“成!那你媳妇有没有忌口的?酸儿辣女啊,你想吃什么妈都知道!”她问了一堆问题,说得很快。
他一个一个回答,最后实在插不上话,只能笑着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挂了电话,他坐在餐桌前没动,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热气已经快没了。他拿起勺子搅了搅,米粒转来转去。忽然咧嘴笑了,肩膀都抖了,像是第一次真正安心。
白天上班照常。他坐在工位上看季度报表,眼睛一行行扫过去,脑子却时不时想到昨晚的事——妻子合上书时那个笑,很安静,但很亮。午休时同事叫他去楼下买奶茶,他摆摆手说还有事,其实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打开手机相册,往上翻了很久,找到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那天他和妻子站得靠边,穿着新毛衣,笑得有点拘谨。他放大自己的脸,又放大她的,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右上角的三个点,选了“设为锁屏壁纸”。
傍晚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绕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走了走。天快黑了,路灯刚亮,儿童游乐区有几个孩子追泡泡玩,手里拿着塑料棒,一挥就有彩色泡泡飞出来。他站在长椅旁边,没坐下,手里反复拧开又拧紧保温杯盖。
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跑过他脚边,摔倒了,哇地哭出来。她妈妈赶紧跑过去抱起她,轻轻拍背,说“不怕不怕”。小女孩抽泣着指着泡泡机,还想玩。妈妈哄了几句,又帮她按了一次开关,五颜六色的泡泡再次飘向空中。
他看着那些飘起来的泡泡,忽然摸了摸裤兜,掏出手机。这次没打开任何应用,就那么握在手里,屏幕映着天边最后一缕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甚至不自觉哼起一段调子,歌词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小时候常听的儿歌。走到楼下抬头看,自家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一个人影在里面走动。
他停下歌声,笑了笑,抬脚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听见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他推开门,喊了声:“我回来了。”
“饭马上好,洗手准备吃饭。”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句,声音平常,但尾音微微扬了一下。
他脱鞋进屋,把公文包挂回原位,顺手把保温杯放在餐桌上。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多了本新笔记本,淡蓝色封皮,角落画着一只小熊,旁边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备孕第一阶段记录”。
他没多看,也没问,只是走过去,轻轻把它往中间推了推,让位置更显眼。
然后他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响,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看了自己一眼,低头搓了搓手,关水,拿毛巾擦干。
走出卫生间时,她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两人在玄关处擦肩而过,她胳膊碰到他肩膀,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散步去了。”他说,“顺便……想想事儿。”
她点点头,没再问。
他回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放进碗里。饭菜温热,味道普通,但他吃得特别踏实。窗外夜色变深,楼下的路灯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桌角,晃来晃去。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忽然觉得这屋子以后不会总是这么安静了。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