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俭离开偏厅后,沈砚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被风压弯又弹起,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那段话和铁柜里那几件物证重新串了一遍。太子洗冤的事不能拖——许世德虽然退了,但他留在湖州的痕迹还在,那些被捏在手里的口供、被篡改过的笔录、被压下来的旧案,如果不在这个时候一并清理干净,太子就算离开了湖州,回京之后也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
第二天一早,沈砚把案上的物证重新梳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确认了每一处细节的对应关系,然后叫上李元芳,带着整理好的卷宗和物证清单出了县衙后门,去灞桥驿见太子。
灞桥驿比之前安静了许多,驿馆门口只留了两个寻常卫兵,看不出有特别人物驻扎的痕迹。沈砚进门时驿丞迎上来要通报,李元芳抬了一下手示意不必,两人穿过中庭走到后院的厢房前。房门开着,太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看起来精神比刚到时好了不少,脸颊略微红润了些。他看见沈砚怀里抱着的那摞卷宗和封好的印匣,没等沈砚开口就先问了一句:"证据都齐了?"
"齐了。"沈砚在桌对面坐下来,把卷宗和印匣放在桌面上,"从土地庙双尸案到御碑巷设伏,所有和使团案关联的中间环节都有对应的口供和物证。许世德在湖州期间以协查为名布下的那些暗桩和胁迫官员的往来记录,也已经整理齐全。"
太子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案册翻开,一页一页翻得很仔细。翻完一本又拿起另一本,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提问。翻完之后,他把案册放了回去,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许世德是梅花内卫阁领,他知道我出京的时间,也知道我走哪条路到湖州。御碑巷那次如果没有你们拦截,我今天已经在他手里了。他布这个局,从越王旧部名单开始,到伪造吴孝杰之死,再到在湖州设伏等我——每一步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就是让我以'通越王旧部'的名义在湖州出事。只要我在这里出了事,他手里的证据就能直接递到御前,不需要经过任何审讯程序。"
太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沈砚问了一句:"圣上知道我在湖州的事了吗?"
"狄大人在长安已经入宫面圣了。"沈砚把那封狄仁杰的亲笔信从卷宗底下抽出来递过去,"圣上暂时没有下旨召您回京,但也没有下旨问罪。张俭张大人持节来湖州,名义上是协查使团案,实际上就是带着圣上的意思来稳住局面,不让这边的事在湖州落地生根。"
太子看完那封信后没有多问,他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用手掌心压了一压,像是要把上面那些字再确认一遍。沈砚把卷宗和印匣留在桌上,起身告辞前又说了一句:"您在湖州的行程记录和落脚时间,现在已经全部封存进案卷里了,不会有人能从中截取任何信息。您在这里安心住着,等长安那边的消息定了再动身不迟。"
回到县衙偏厅时天已经暗了,沈砚把太子的签字文书和御碑巷相关的物证重新归档锁好,然后去了一趟关押曾泰的房间。曾泰被单独关在县衙后院一间空房里,没有上锁,只是门口留了人守着,不像对待账房先生那样严密。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曾泰正坐在床沿上发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里已经没有前几天那种混着恐惧和侥幸的闪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认定了结果的平静。
沈砚在桌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许世德已经从湖州撤了,他离开之前没有通知你,也没有派人来给你递过话。"
曾泰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直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写一份悔过书,把许世德让我做的事全部写清楚,包括他在湖州安排的那些人、他让我压下的那些案子、他传过哪些话给我,你让人送纸笔来。"
沈砚看了他几息,没有多问,站起身走出房间,让守门的差役送了一套纸笔进去。关上门之后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廊下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隔着门板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节奏不快,但一直在持续。
他回到偏厅坐下,把刚才从太子那里带回来的签名回执和御碑巷物证的收件签收记录和之前的供词副本夹在同一册卷宗里,在封面侧边标注了"太子案关联材料·已核"几个字,然后合上卷宗锁进铁柜。
月色从窗纸透进来。他走到铁柜前,把那枚钥匙从最上层的抽屉里取出来握在掌心,感受着凉意从指间渗进去。铁柜的一格隔层里并排放着那三册书和钥匙,靠里侧放着那页从夹层里取出来的压痕信纸,旁边压着狄仁杰那封关于沈峰旧档的亲笔信。他看了一眼那些纸页露出的边角,重新关好柜门落了锁,把钥匙挂回腰间,转身熄了灯。院墙外的巷子里隐约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响,第一遍刚响过,还远,还要好一阵子才能传到县衙门口来。他靠着椅背没有动,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得案角一张空白的稿纸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