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的悔过书写了整整两天，交到沈砚手上时已经厚厚一沓。纸页上的字迹密匝匝的，偶尔有涂改的痕迹，但每一处修改都在旁边重新誊清，没有一处含糊。沈砚坐在偏厅里翻完最后一页，把悔过书和之前账房先生、莹玉的口供放在一起，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
曾泰的悔过书不同于账房先生那种逐条交代的口供，它是按时间顺序从头写起的，从三年前许世德第一次派人接触他开始，到土地庙案被压下来、再到御碑巷设伏前夜他收到的那封指令信——每一件事都写了具体的日期、地点和经手人。
沈砚把悔过书和账房先生的供词放在一起逐条对照，确认了多处细节的一致。账房先生说许世德在湖州城内有三处常去的落脚点，曾泰的悔过书里提到了同样的三处位置。账房先生说许世德在翠屏山搜山期间曾派人夜间从枯井密道进出，曾泰的记录里也有对应的日期和描述。两份口供在关键节点上的重合，加上物证上的对应，几乎不可能再用巧合来解释。
他把这些对应点在一张白纸上逐条标注出来，在旁边批注了对应的物证编号和证人页数。写完最后一行批注后，他把悔过书和账房先生的供词分别装订成册，封面上标注了证人的名字、供述时间范围和对应的案卷编号，然后用细麻绳捆好，在绳结处贴了一张小签条，注明"已核·待入库"。
他又把莹玉的口供单独理出来——她的供词与曾泰有部分重合，但更偏向许世德在湖州活动期间的时间线描述，正好补上了账房先生和曾泰供词中缺少的几处细节，三者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从三年前开始到御碑巷收尾，几乎没有缝隙。
案卷整理完毕之后，沈砚花了两天时间，把在湖州这几个月积累的现场勘查流程、证据固定方式和口供核对方法整理成一份文字材料。他先在纸上列了一个大致的框架，把勘查、取证、审讯、归档四个环节分开写，每个环节下面再细分几个条目。
他没有用太多术语，尽量写成县衙普通差役能看懂的操作条目，每条下面配一句简短的解释，说明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这么做容易出什么问题。
例如勘查环节，他写的第一条是"接报后应于半个时辰内抵达现场，到达后不得触碰任何物品，先以人墙围住外围，防止闲人进入踩踏痕迹"，下面注了一行小字："现场痕迹一旦被踩乱，就再也无法复原。"
第二条写的是"尸检前应先记录尸体姿态和周围物品的摆放位置，记录完毕后再动尸体"，下面注的是"姿态和位置变化之后，很多线索就永远消失了"。这些内容并不高深，但沈砚在这几个月里亲眼见过太多次现场被破坏的情况，深知最基础的事反而是最容易出疏漏的地方。
取证环节他写了物证的分装和标记方式：每一件物证单独用布或纸包好，外面贴上标签写明编号、地点和提取人姓名，封口处加盖骑缝章。
审讯环节他重点写了口供的核对方式：同案多人应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分别询问，然后将几份口供中的共同点提取出来交叉比对，不一致的地方需要重新核实。
归档环节他写得最细，因为这是他自己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卷宗按时间顺序排列，物证和口供分开装订，封面标注内容提要，封底注明卷内文件数量，每卷末尾附一份卷内文件清单。
写完初稿后，他自己先通读了两遍，改了几处措辞，又在末尾补充了一页关于"旧案复核应查验的三类文书"的说明：一是原始报案记录，二是现场勘查草稿，三是物证提取的原始签收凭条。这三类文书在大多数旧案卷宗里往往缺失，而它们恰恰是判断一个案子的勘查过程是否规范的依据。他补充完这页说明之后，又回头把前面的相关条目对应调整了一遍，确保整份材料的前后表述没有矛盾。
沈砚写完定稿之后，把整份规程从头到尾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该写的环节，才合上稿纸站起身。
他走到案前重新坐下，找狄春要了一份印好的空白公文纸，把刚才那叠草稿上的内容一句一句誊抄上去。誊抄比写草稿更花时间，因为字迹必须端正清楚，不能涂改。沈砚抄得很慢，一直抄到后半夜才抄完，共抄了正反两面十六页纸，用细线装订成册，在封面上写了"湖州刑名勘查规程·初稿"几个字。他靠在椅背上把装订好的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页缺页，才把它放在案角晾着，等墨迹完全干透再收起来。
第三天的下午，狄春从驿站带回一封从长安来的回信。
信封上的笔迹是狄仁杰的，火漆封得严实，漆面上盖的是他在相府的私人印鉴。沈砚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狄仁杰在信中首先确认了湖州案全卷已经收悉，物证和口供的排列方式与他在幽州期间建立的归档标准一致，可以直接存入大理寺档案库，不必另行整理。信中还提到了一件事：沈砚之前提交的那份《州县刑名勘查规程》的初稿，狄仁杰在长安已经请刑部和御史台的人参详过，意见已经附在信后。
沈砚往下翻，果然在信纸背面夹了一页附录，是刑部主事和御史台一位老吏的批注。
刑部主事的意见集中在勘查流程的条目表述上，他认为沈砚写的"接报后应于半个时辰内抵达现场"在实际执行中可能受限于州县之间的路程差异，建议改为"接报后应尽快抵达现场，不得无故拖延"，并把抵达时限的设定权留给各州县根据当地情况自行定夺。
御史台老吏的意见则集中在审讯环节，他认为口供核对的方式写得太细了，州县衙门可能没有那么多人力去做到多人在不同时间分别询问，建议把重点放在"同一人多次供述应前后一致"这条原则上，具体的操作方式留给主审官自己掌握。
沈砚把这两条意见逐字看完，在底稿上用炭笔在旁边标注了对应的修改思路：刑部的建议可以采纳，把时限改成"尽快抵达"并补充一句说明——如因路程原因延迟到达，应在勘查记录中注明出发时间和到达时间；御史台的建议也可以采纳，把多时间多地点分别询问的要求改为"如有条件可分别询问，如条件有限则应重点核验同一人在不同时间供述的一致性"，这样既保留了核心原则，又不给基层衙门增加太多执行难度。
他在底稿上把这几处用炭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简短的修改方向，然后把底稿和批注原件并排放好，准备等湖州这边的事情彻底收尾之后再重新修订一版。
当晚，沈砚把初步修改意见在底稿上逐条批注了一遍，把调整后的内容折好收进案角，然后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刚入夜，院墙外的巷子还没完全安静下来，隐约能听到某户人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别的声音，睁开眼把案上的文书和底稿归拢好，把狄仁杰的回信从信封里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信末尾那一行字。那一行字比正文写得更从容，笔画间距也宽一些，像是落笔时已经不那么赶了："湖州新规若是可行，可推及江南各州，规程文本待你修订后再付梓。"
沈砚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收进铁柜中层那格放重要文书的隔层，没有和其他卷宗混放。他合上柜门落了锁，把钥匙挂回腰间，然后在案前坐下，把案角那套规程的底稿和批注又摊开看了一遍。
窗外夜色渐深，院墙外的巷子彻底安静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他把底稿收拢好放回铁柜上层，和那封狄仁杰的回信放在同一个隔层里，然后熄了案上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