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红蓝交替的警灯依旧在山脚闪烁,担架被快速抬下,伤者身上并无搏斗留下的利器伤口与暴力创伤,只是满身泥土、裤腿撕裂,手掌、膝盖布满擦伤。
原来这名警员并非遭遇嫌犯袭扰负伤,只是在大范围搜山布控途中,山路湿滑、草木杂乱,脚下不慎踩空打滑,重重摔下陡坡,才造成皮外伤与软组织挫伤。
看着这狼狈又滑稽的一幕,站在警戒线外的李宗誉不禁暗自苦笑,心头生出几分无奈。
光天化日、视野开阔、警力密布,竟然还能失足摔伤,未免太过粗心。
他不由得想起此前的往事:当初一无所有的刘峰,深夜孤身攀爬漆黑幽暗、荆棘丛生的紫薇山,一路摸黑登顶,尚且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反观如今全副装备、多人配合的警员,竟在白日搜山不慎摔伤,反差之大,令人唏嘘。
思绪翻涌,旧念复燃。
李宗誉缓缓回想前因后果,心底愈发通透。
当年鹰主不过一时兴起、恶作剧作祟,随意设下一场夜半山顶之约,戏耍了底层挣扎的刘峰,让本就敏感怯懦的刘峰终日心神不宁、疑神疑鬼。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随性戏谑的捉弄,竟凭空留下致命漏洞。
正是那场荒诞的夜半邀约,被心思阴诡的佐藤加代精准利用。他借机拿捏、蛊惑、裹挟本就心态失衡的刘峰,一步步将其拖入泥潭,操控其为自己奔走卖命,最终酿成一连串违法祸事。
说到底,一切祸端的源头,始于鹰主那场不负责任的恶作剧。无形之中,鹰主亦是间接推手,难逃干系。
山路风声簌簌,警戒线内外秩序森严。
杜龙侧身穿过林立的警员与封锁带,快步走到李宗誉身侧,神色沉稳,压低声音示意他跟上队伍。值守警戒的警员见是刑侦队长亲自引路,立刻抬手放行,默许李宗誉进入管控区域。
山路肃穆,草木静默,唯有搜山警力的脚步声错落回荡。
杜龙边走边侧目看向李宗誉,语气带着深意:
“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很奇怪?这么大规模的警方布控,为什么偏偏特意叫你过来?”
李宗誉抬眼望向郁郁葱葱、层林叠嶂的紫薇山,眼底藏着几分期待与好奇,坦然应声:
“确实好奇。你之前说鹰主就隐居在这片山里,真假难辨,我心里确实一直想见一见这位神秘人物。”
杜龙脚步不停,缓缓道出本次行动的隐秘内情:
“情况是这样的。佐藤加代逃窜匿藏后,我们摸排了他所有落脚点。他在本地有专属日侨居住区,是他最安全、最熟悉的退路,正常潜逃必然优先折返住所避险、蛰伏、伺机出境。”
“可这次反常至极。他既不回居所藏匿,也不走常规逃亡路线,偏偏铤而走险,一头扎进地形复杂、林木幽深的紫薇深山。我们全员封山、地毯式搜捕,却始终摸不透他的真实目的。”
杜龙抬眸望向半山腰连片的别墅区,眼神凝重:
“根据内部情报,神秘的鹰主常年隐居在紫薇山庄别墅区,身份特殊、背景隐晦、人脉极广,连我们警方都摸不透他的底细与居所。今天让你过来,就是让你碰碰机缘,试着接触、试探。”
听闻此言,李宗誉心头微紧,下意识生出顾虑:
“万一佐藤加代早就潜入别墅区潜伏蛰伏,我贸然上前,岂不是自陷险境?”
杜龙闻言淡然一笑,语气笃定沉稳:
“佐藤加代说到底只是一个投机赌徒、阴诡小人,只会钻营算计、蛊惑人心,没有半点近身搏杀的硬实力。论身手胆识,他远不如你,你根本无需忌惮。有我全程陪同,不会出事。”
李宗誉看着蜿蜒向上的山间石阶,依旧有些恍惚:
“就这么徒步直接上山?”
“警车无法通行山间窄路,全部警力只能徒步排查。”杜龙正色道,“这是涉外关联案件,层级特殊、市里高度重视。目前所有人都在摸黑探底,唯有摸清佐藤的真实意图,才能撕开他最后的底牌。”
听完原委,李宗誉眼底骤然燃起几分久违的亢奋与期待。
“行,那我们上山看看。这场步步解谜的搜捕,确实足够刺激。”
他满心沉浸在即将探秘见局的新鲜感中,全然没有留意口袋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一条关键短信悄无声息弹出。日常垃圾广告频繁骚扰,早已让他养成忽略弹窗消息的习惯,这一瞬的致命预警,就此被彻底错过。
两人拾级而上,步履轻快稳健。杜龙常年刑侦奔走,体能充沛;李宗誉常年行医劳作、心性坚韧,亦丝毫不落下风。不多时,二人便稳步登临半山腰,顺利越过早已排查完毕的日侨居住区。
整片侨区空空荡荡,门窗紧闭,经警力彻底核验,确认佐藤加代未曾折返藏匿。
半山腰地势开阔,依山而建的连片别墅群落错落隐秘、格局幽深。此处住户成分复杂、背景隐晦,多为低调隐居、身份特殊之人,极大增加了入户排查的难度与阻力。
别墅区正大门处气氛僵持、剑拔弩张。
队长贾刚正沉着脸与物业负责人反复交涉,态度强硬、依规执法,可物业态度坚决、寸步不让,以私人高端别墅区、严禁无关人员入户排查为由,强硬阻拦警方进入,丝毫不给公职情面。
警戒线封死大门,警力严阵以待,排查工作彻底卡在门口,寸步难行。
杜龙望着僵持不下的大门,转头看向李宗誉,语气急促:
“宗誉,你手里有鹰主的联络方式。现在局面卡死,你立刻联系他,说明现场情况,看看能不能借你的关系,争取准入资格。”
李宗誉微微迟疑,面露难色:
“我和鹰主素来只在QQ、游戏平台线上联络,从未线下碰面。如今贸然登门求助、主动打扰,未免唐突失礼。”
“现在顾不上这些礼数了。”杜龙语气紧迫,“刚才搜山已经有人受伤,整片山脉范围太大、地形复杂,盲目漫山排查风险极高、效率极低。目前整片紫薇山,只剩这片别墅区尚未排查,这里就是最后的突破口。你试一试!”
李宗誉沉凝片刻,点头应下:“好,我试试。”
——
与此同时,静谧幽深的紫薇山庄独栋别墅院内。
鹰主一身简素衣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正闲适伫立院中,低头逗弄着身旁高大威猛的藏獒黑月。巨犬温顺依偎,全然不见凶戾野性。
别墅大门外,佐藤加代孤身伫立,身形紧绷、神色晦暗。
他静静伫立良久,目光死死锁着院内的鹰主。二人明明素无日常交集,眼神对视之间,却暗流汹涌、牵扯千丝万缕的隐秘纠葛,仿佛彼此洞悉对方最深的秘密与底牌。
沉默对峙许久,鹰主率先开口,语气清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决绝:
“走吧。我不会帮你。我素来不喜心怀算计、行事无礼之人,你就算站在这里耗上一整天,也毫无用处。”
佐藤加代压下心头焦躁,立刻放低姿态,语气恳切又带着浓烈的功利算计:
“鹰主,您是药企大股东,深耕行业多年。我此前借用您的名头行事,虽有私心,但终究是为产业铺路、为企业增益。我在省内人脉深厚、政企资源充足,只要您这次出手保我渡过危机,我能保证您所有投资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他步步加码,急切许诺:
“我早已结清日本所有债务,深知在中国立足经商、深耕发展何其难得。只要您帮我彻底洗白过往纠葛,我日后必倾尽所能,加倍报答!”
鹰主眸光微冷,淡淡反问,一语直击要害:
“昭原建二当初也曾倾力帮你,你为何反手将他杀害?”
一句质问,瞬间击溃佐藤所有伪装。
正当佐藤语塞心慌、无以辩驳之时,别墅秘书稳步从屋内走出,躬身低声汇报:
“先生,李宗誉医生通过QQ发来消息,他此刻就在紫薇山庄门口,希望能与您见面。”
鹰主眸光微动,看向门外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轻叹:
“看来警方的摸排速度、联动能力,确实不容小觑。物业死守门禁、拒不放行,却还是把李宗誉引到了这里。”
他转头看向神色慌乱的佐藤加代,语气平静却字字施压:
“我破例放你进来短暂驻足,已然坏了山庄规矩,院内诸多隐世住户早已心生不满。你即刻离开吧。你走之后,我自会放行警方入内排查,于你而言,我已然仁至义尽。”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抛,一块肉干凌空飞起。身旁藏獒黑月骤然腾空跃起,稳稳叼住食物,落地轻晃尾巴,温顺无比。
绝境之下,佐藤加代彻底慌了,语气颤抖、抛出最后的筹码:
“鹰主!我手里掌握大量独家人体实验数据!这是外界绝对没有的核心资料!只要您肯出手帮我,所有数据,我全部毫无保留双手奉上!”
鹰主眼神漠然,无半分波澜,冷声揭穿所有阴暗真相:
“你所谓的实验数据,无非是你利用违禁药物操控精神病人、诱导杀人作恶的数据;是操控赌徒心智、使其全盘崩盘、血本无归的数据;是拿捏腐蚀公职人员、操控人心权欲的数据。这些沾满阴暗与罪恶的东西,我不屑一顾。”
“昔日你借我名号兴风作浪,我未曾与你计较,已是宽容。速速离去。”
筹码失效,穷途末路。佐藤加代眼底涌出阴狠的胁迫之色,咬牙威胁:
“您别后悔!我现在就出去自首!我外籍身份特殊,你们没有完整铁证,根本无法重判我!但我知晓您太多隐秘内情,我一旦开口,警方必然对您深度彻查!”
鹰主神色依旧淡然,毫无半分惧意,语气淡漠从容:
“随你便。我留你片刻,只是顾念旧情、顾及药厂渊源。仅此而已。”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惋惜:
“李宗誉就在门外,你与他也算冥冥之中的对手。只是他此刻深陷麻烦,外界新闻早已铺天盖地,无端祸事骤然临头,实在可惜一个正直良善之人。你出去,亲自见一见他吧。”
说完,鹰主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入别墅深处。
秘书上前一步,抬手做出送客姿态,随即缓缓合拢厚重的庭院大门,隔绝内外。
佐藤加代死死咬住下唇,眼底阴戾、不甘、慌乱交织,最终只得转身,朝着别墅区大门缓步走去。
整片紫薇山庄素来静谧幽深、住户深居简出、从不惹尘嚣。今日警方封山、重兵围堵、全程排查,动静浩大,早已惊动所有住户。
家家户户的窗帘缝隙之后,无数双隐秘的眼睛悄悄窥视着门外的对峙与动静。人心各异,有人漠然观望,有人惴惴不安、心怀鬼胎,唯恐自身隐秘旧事被这场风波牵连曝光,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紧张与惶恐。
别墅区门口,贾刚、杜龙一众警员正持续与物业僵持对峙。
众人远远看见一道身影从容走出别墅群落,缓步朝着大门走来,正是消失大半天、警方全力搜捕的佐藤加代。
所有人瞬间凝神戒备,目光死死锁定来人,心中满是诧异与疑惑,全然猜不透他为何会主动走出隐秘别墅、现身人前。
一旁的李宗誉尚不知千里之外早已天翻地覆、祸事临头。他刚刚发送完求见消息,已然收到鹰主的无声拒绝,此刻满心疑惑,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身处风暴中心、深陷未知危机。
佐藤加代缓步走到封锁线前,神色镇定自若,眼底却藏着阴鸷算计。他抬眼看向一众荷枪实弹的警察,语气平淡、带着刻意的疏离与傲慢:
“诸位警方在此封门堵路、喧哗扰民,是什么事由?我刚刚拜访友人完毕,正要归家休息,还请诸位让行。”
门外风声凝滞,全场对峙,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