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离按钮还有两厘米,何涛忽然觉得耳朵上的耳钉震了一下。
他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没再往前按。他看了一眼主控屏,十二个系统模块的绿灯都亮着,金色边框显示【独立宇宙制造系统——准备就绪】也没消失。
“甲。”他喊了一声。
甲从值班区抬头:“在。”
“再跑一遍最终确认流程,全系统自检。”
甲愣了一下:“刚……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执行。”何涛打断他,语气很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甲立刻低头操作终端,手指快速滑动。乙和丙对视一眼,也马上回到岗位。几秒后,主控屏弹出自检指令,系统开始一项项扫描。
第一项:能源回路连接状态——正常
第二项:冷却循环压力值——正常
第三项:信号桥接阵列同步率——98.7%(临界合格)
第四项:折叠核心预热温度——正常
绿色字符一行行往下跳,进度条慢慢走。何涛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蹭了蹭耳钉。金属耳钉本来是凉的,现在有点发烫。
“第六项开始是关键模块。”甲小声说,“信号中继层、指令生成协议、空间锚定坐标校准……这些出问题,我们连第一次折叠都打不出来。”
“那就别出问题。”何涛说。
话音刚落,主控屏突然黑了。
不是断电那种全黑,而是所有画面冻结,进度条卡在第七项【核心折叠模块激活状态】。下一秒,红光闪起,警报声尖锐响起。
【警告:核心折叠模块未响应】
【错误代码:E-742】
【能源回路自动跳闸,系统进入待机保护模式】
“操!”丙猛地站起来,“我这边能源刚稳住,怎么又跳了?”
乙冲到侧边终端调日志:“信号桥接阵列有延迟!最后三个节点慢了0.3秒,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甲死死看着主控台:“不可能啊……我们刚才明明通过了测试,协议版本也是最新的。”
何涛一步走到控制台前,划开屏幕,强行调取底层日志。数据飞快滚动,他的眼睛迅速扫过,在一条记录上停下。
“信号中继层。”他指着某行代码,“启动指令发出去了,但中继服务器没转发,直接丢弃了。”
“为什么?”甲皱眉,“权限没问题,密钥也认证过了。”
“不知道。”何涛冷笑,“但它就是不认我们了,像换了号码不接旧电话一样。”
没人笑。
乙已经跑去设备区,拿着便携诊断仪一个个查量子信号节点。这些设备是从报废的深空舰上拆下来的旧货,修过三次,刷了新系统,但谁都不敢保证能撑住高负荷运转。
“第十一号节点延迟0.15秒,第十三号没回应!”乙对着通讯器喊,“怀疑焊接点虚接,导致握手失败!”
“换备用信道。”何涛下令。
丙立刻切换通道,输入密码。三秒后,弹窗跳出:
【拒绝访问】
【安全等级不足,请联系高级管理员】
“放屁!”丙差点砸了终端,“我就是管理员!这系统疯了?”
“不是系统疯了。”何涛眯眼,“是它不承认我们有资格启动它。”
甲脸色变了:“你是说……它有自己的判断?”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意识。”何涛摸着耳钉,“我只知道我们现在进不去。钥匙插进去了,门却说‘你不是主人’。”
工坊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那种马上就能成功的气氛没了,大家心里都堵得慌。就像准备好跳水,结果发现泳池没水。
“再重启一次试试?”丙问。
“不行。”乙跑回来摇头,“连续强制通电会烧芯片,到时候连开机都不行。”
“那就等?”甲声音有点干,“等它自己恢复?”
何涛看了眼屏幕右下角倒计时:下次可试启动:72分钟后
他扯了下嘴角:“等它心情好?我们不是来求它的。”
“那怎么办?”丙摊手,“查不出原因,修不了硬件,也不能重试,总不能唱歌哄它开机吧?”
没人说话。
何涛走到观测台边,看着整个工坊。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地方,现在像死了一样。设备没坏,线没断,人也在,可就是动不了。就像一辆车,油加满了,钥匙插好了,踩油门却发动不了。
他抬起手,终于把手放了下来。
不是去按按钮,而是撑在控制台上,手指压着冰凉的金属。
“封锁消息。”他说。
甲抬头:“什么?”
“这事谁都不能说。”何涛看着三人,“不准上报指挥部,不准通知后勤组,也不准在私人频道提一个字。今天的事,只有我们四个知道。”
“可上面问进度怎么办?”丙犹豫。
“就说还在调试。”何涛淡淡道,“没错,我们确实在调,只不过是在调一台死机的机器。”
甲咬牙:“万一他们派人来查?”
“那你得让他们查不到。”何涛盯着他,“文档照常更新,日报按时交,假装一切正常。我不想这时候来一堆‘专家’插手。”
三人沉默几秒,点头答应。
“接下来分头行动。”何涛说,“甲,你查信号桥接系统的完整日志,重点看协议握手失败那一刻,有没有隐藏指令拦截;乙,你带人重新检查所有中继节点的物理连接,一根线都不能漏;丙,你去能源模块,把分配器和折叠核心之间的电流曲线拉出来,我要看有没有波动。”
“你呢?”甲问。
“我看图纸。”何涛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纸——《独立宇宙构建协议v0.1》打印版,三百多页,全是参数和逻辑说明。
“你真要一页页看?”丙瞪眼。
“不然呢?”何涛翻开第一页,“机器不听话,那就靠人脑硬碰。总会找到哪里不对。”
三人不再多话,各自去忙。
甲坐回主控席,戴耳机听汇报,翻日志;乙带着工具箱蹲在设备旁,用探针一个个测接口;丙钻进能源舱,打开面板记数据。
何涛站在原地,一页页翻图纸。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特别清楚。他偶尔低声念:“这里电压标称220,实际运行应该是218……差这两度会影响同步吗?”
没人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灯还在闪,但没人注意了。大家都埋头干活,动作越来越快,翻纸声、敲击声、低语声混在一起,显得压抑又紧张。
半小时后,三人陆续回到主控台。
甲先开口:“日志查完了。确实有拦截,不是外攻也不是漏洞——是中继服务器主动拒绝,理由写的是‘目标设备身份验证失败’。”
“身份验证?”丙皱眉,“我们早就绑定了权限。”
“问题是。”乙接过话,“这批中继模块出厂自带老式认证协议。虽然刷了新固件,但底层机制可能没完全替换。换句话说……它还认自己是勘探舰的零件,不觉得自己该听我们的。”
“所以它觉得我们是非法操作?”甲苦笑,“我们修好装上,它反倒不认新主人了?”
“有可能。”乙点头,“这种冲突平时测不出来,只有真正启动核心时才会触发。”
丙这时递上记录本:“能源也有问题。折叠核心收到指令前有0.5秒预充能,今天的波形图显示电流有三次微震荡,幅度小,但时间和信号延迟的时间点吻合。”
“也就是说。”何涛合上图纸,抬头,“信号传不过去,是因为中继不认我们;能源不稳定,是因为信号断续导致指令反复发送。两个问题互相影响,成了死结。”
没人说话。
工坊里只剩冷却系统的嗡嗡声,还有金属因温度变化发出的轻微响动。
“要解决这个。”甲低声说,“就得改硬件认证、重刷固件、调整能源缓冲……至少八小时,还得停机。”
“但我们只有七十二分钟。”何涛看着倒计时,变成01:11:34。
“而且。”丙补充,“就算改了,也不能保证下次不会出问题。”
何涛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拿起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圈。
“问题不在外面。”他说,“问题在我们自己。”
三人一愣。
“我们太依赖拼凑了。”何涛指着图纸,“旧设备、旧零件、临时方案……我们以为功能对就行。但现在它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接上线也不一定能用。”
他顿了顿:“它不想被使用。它记得自己属于谁,记得原来的任务。现在我们要它做一件它从来没被设计过的事——造一个世界。”
空气好像静了一瞬。
甲张嘴:“所以……它是抗拒?”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意识。”何涛放下笔,“我只知道,如果我们不能让它愿意启动,那就永远打不出第一道折叠。”
他转过身,背对控制台,看向整个工坊。
灯光下,设备静静立着,管线蜿蜒,中央的折叠核心像一颗还没跳动的心。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却没有去按按钮。
只是轻轻按在了左耳的耳钉上。
那种微麻感还在,稳定,持续,像心跳。
也像某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