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半山腰的时候,苏九歌做了决定。
“走。”他把火堆踩灭,把沈惊鸿身上的外袍系紧,“顺着炊烟的方向,先下山。”
沈惊雪点头,把家当收拾成两个包袱。干粮不多了,锅碗瓢盆塞了一袋,剩下的草药用布条裹好揣进怀里。
七只崽崽在她身后站成一排。
“到了有人的地方,全都装成普通小兽,听见没有?”沈惊雪挨个叮嘱,“不准说话,不准放电,不准吹风,不准让菜凭空长。”
雷雷张嘴打了个哈欠,舌尖上蹦出个小电火花,被沈惊雪一眼瞪了回去,赶紧把嘴闭上。
“知道了知道了。”小风飘到半空又落下来,“我才不会露馅。”
“你最不靠谱。”木木趴在沈惊雪肩膀上,头顶的嫩芽竖了竖,“上回在集市上你把人家的摊子吹翻了。”
“那是风太大!”
“行了,别吵。”苏九歌蹲下来,小心地把沈惊鸿抱起来。她比之前轻了不少,骨头硌着他的手臂,呼吸倒是稳的。毛团缩在她枕边睡了一夜,这会儿爬上苏九歌的肩膀,金色的眼睛半睁着,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
“本大爷给你指路。”毛团嘟囔。
“你分得清方向?”苏九歌问。
“闻着烟味走呗。”毛团把鼻子往风里拱了拱,“那边。”
团子自己迈着小短腿跟在旁边,小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两只九尾狐幼崽,只露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她一手揪着苏九歌的衣角,一手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边走边啃。
山路不好走。
下坡陡,碎石子踩上去打滑。苏九歌抱着沈惊鸿走不快,每一步都得先踩稳了再挪。沈惊雪在后面跟着,一手牵团子,一手拎包袱,还得分神看住七只崽崽。
土土派上了大用场。
它圆滚滚地滚到前面,看见陡峭的地方就一屁股坐下去,“咚”的一声把松土踩实,再回头瓮声瓮气地喊:“这边好了,可以走。”遇到特别窄的路段,它干脆横着身子挡在外沿,生怕谁滑下去。
“右边有块石头松了,绕着走。”木木趴在沈惊雪肩膀上,头顶的嫩芽朝风来的方向晃。
小风飘在前面探路,走一段就落下来等一等:“前面平了!”
“左边有浆果,红了。”木木的嫩芽朝左边灌木丛点了点。
“我去摘!”火火拖着五彩尾羽蹦过去,爪子扒拉了几下,叼回来一大串红透的野果,献宝似的递给沈惊雪。
沈惊雪摘了几把,用帕子兜着,先喂团子吃了两颗。团子嚼了嚼,眼睛亮了,自己伸手去抓。
“甜!”团子塞了满嘴,又拿起一颗递到苏九歌手边,“爹爹吃。”
“你吃。”苏九歌腾不开手。
团子踮起脚,把浆果举到他嘴边。苏九歌低头咬了,确实甜,带着一点山上野果特有的酸涩。团子满意了,又拿起一颗,跑到沈惊鸿旁边,把浆果凑到她嘴唇上。
“娘亲,甜的。”
沈惊鸿没醒,嘴唇微微张着。团子小心地把浆果挤破,让果汁一点一点渗进去。挤了两颗,她自己把剩下的吃了,小脸上沾了一圈红紫色的果汁。
毛团趴在苏九歌肩膀上看了一会儿,评价道:“你娘亲现在只能吃流食。”
“什么是流食?”团子问。
“就是稀的。”
“哦。”团子想了想,“那团子给娘亲煮糊糊。”
“你会煮吗?”
“团子会烧火!”
毛团嗤了一声,没好意思打击她。
水水一直飘在队伍旁边,透明的身体发着柔光。路过溪面的时候,它凑过去吸了一口,身体涨大了一圈,又慢悠悠地跟上来。灵灵卷在沈惊雪的手腕上,凉凉的触手偶尔晃一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稀了。前面的树冠缝隙里透出一片开阔的天光,隐约能看见山坡下的梯田和屋顶。炊烟就是从那片屋顶上升起来的,淡青色的一缕,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到了。”沈惊雪松了口气。
下山的路比山上的好走些。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踩上了山脚的土路。路两边是庄稼地,种着些看不真切的作物,田埂上有几只鸡在刨食。再往前,是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土墙瓦顶,篱笆院子。
这就是个普通的凡人村子。毛团那一爪子把他们从秘境里随机甩出来,谁也没料到会落在这种地方附近,没有灵气,没有修士,只有炊烟、庄稼和几声狗叫。
苏九歌在村口停了一下。
他和沈惊雪穿得都不像山里人,一个抱着伤者,一个牵着孩子,身后还跟着七只奇形怪状的飞禽走兽,就这么进村,肯定招人看。
“都憋着。”沈惊雪回头叮嘱了一遍,“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出声。”
七只灵兽齐刷刷闭上嘴。
雷雷把嘴抿得紧紧的,翅膀夹紧;小风缩成一团毛球蹲在土土背上;木木把嫩芽耷拉下来装成一根普通树枝;灵灵直接缠上沈惊雪的手腕装手环;水水飘到苏九歌背后,尽量缩小存在感;火火把五彩尾羽收拢,低着头学母鸡走路;只有土土不用装,它往那一站,远看真像块石头。
“我去问问。”沈惊雪把包袱放下,“你在这儿等着,别让人看见惊鸿的伤。”
她整了整衣裳,独自往村里走。在第一户人家门口站住,敲了敲篱笆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头发花白,腰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她看见沈惊雪愣了一下,又往她身后看了看。
“大娘,”沈惊雪客客气气地开口,“我们是赶路的,遇上山匪,我姐姐受了伤,能不能在您这儿歇个脚?我们给银钱。”
老婆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远处抱着人站在树底下的苏九歌,再看看那群蹲在路边的飞禽走兽,脸上的警惕松了些。
“山匪?”老婆婆皱眉,“这一片倒是不太平。快进来吧,先把人安顿了再说。”
她推开篱笆门,朝苏九歌那边招手:“来来来,先进来!那些……小兽也牵进来吧,院子里拴得下。”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左边是灶房,右边堆着柴火。院子角上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老婆婆把人领进东屋,屋里一张土炕,一床旧被褥。
“放炕上。”老婆婆帮着把枕头垫高,“我去烧点水。你们等着,我叫老头子去请郎中。”
苏九歌把沈惊鸿轻轻放在炕上。她还是昏着,但一路颠簸下来,呼吸没乱,脸上的青肿也在草药和团子那点金光的作用下消了不少。毛团的金毛还缠在手臂上,和夹板绑在一起,看着吓人,但至少血没再渗。
老婆婆烧了一大锅热水端进来,又拿了条干净布巾。沈惊雪接过来,小心地给沈惊鸿擦脸擦手。老婆婆在旁边看着,咂了咂嘴。
“这伤得不轻啊。”她压低声音,“手臂断了?”
“断了。”沈惊雪说,“已经接骨固定了,但经脉也受了伤,一直没醒。”
“经脉?”老婆婆听不懂,但看沈惊鸿的脸色也知道严重,“李郎中一会儿就到,他在这十里八乡算是最好的大夫了。你们先坐着,我去煮点粥。”
老婆婆叫姓王,老头子姓周,老两口在这村子住了一辈子,儿子在镇上做工,平日里就两个人。王婆婆是个热心肠,嘴上念叨着“造孽哟”,手上一刻没停,烧水、煮粥、煮鸡蛋,又把西屋收拾出来给苏九歌和团子住。
几只崽崽被安置在院子里。
沈惊雪又叮嘱了八百遍“装成普通小兽”,这回倒是都听话,挤在老槐树底下的阴凉里,不吵不闹。两只九尾狐幼崽最乖,蜷成两团毛球,缩在团子口袋里。
土土蹲在墙根装石头,雷雷蹲在土土背上装老鹰,小风缩在土土背后装毛球,木木趴在土土脑袋上装枯树枝,远远看去,土土像一座长了杂草的小石山。
但麻烦出在火火身上。
王婆婆家那只大黄狗起初被这群奇怪的小兽吓了一跳,蹲在墙角呜呜地叫。火火不高兴了,把收拢的尾羽一竖,冲大黄狗“咕”了一声,浑身的羽毛炸起来,五彩斑斓地亮了一下。
大黄狗“嗷”地夹着尾巴钻进了柴堆,怎么叫都不出来。
沈惊雪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头瞪了火火一眼。火火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装成一只普通的彩色母鸡。
王婆婆从灶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没事,”沈惊雪笑着打圆场,“母鸡逗狗玩呢。”
王婆婆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大黄狗,又看了看那只五彩斑斓的“母鸡”,嘟囔了一句“这鸡长得真俊”,缩回去继续搅粥。
李郎中来了。
是个瘦巴巴的老头,背着药箱,山羊胡,走路带风。他进屋给沈惊鸿把了脉,又看了手臂上的伤,摸了摸夹板的位置,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骨头接得还行。”李郎中翻开沈惊鸿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一会儿脉,“但她这是内里亏空得厉害,经脉受损,气血两亏。我开个方子,先养着。手臂上的伤我重新上药,夹板不能拆,至少养两个月。”
“她什么时候能醒?”苏九歌问。
李郎中捋了捋山羊胡:“不好说。她这身体底子是好的,但伤了根基,得看自己的造化。药先吃着,三天之内若是能醒,就没大碍。”
苏九歌点了点头。
三天。
李郎中开了方子,又留下一瓶金疮药和一包外敷的草药。沈惊雪送他出去,顺路在村里抓了药。王婆婆的粥也熬好了,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飘着一层米油,就着咸蛋和腌萝卜,端了上来。
团子早饿了。她坐在石桌旁边,王婆婆给她盛了一小碗粥,她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满嘴都是米粒。王婆婆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丫头真俊。”王婆婆给她剥了个鸡蛋,“几岁啦?”
团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想了想,又加了一根,歪着脑袋看苏九歌。
“一岁多。”苏九歌说。
“一岁多!”团子跟着学,把鸡蛋黄抠出来,“给娘亲。”
“你娘亲还睡着呢,你先吃。”
“那团子留着。”团子把蛋黄用布包起来,小心地揣进口袋,认真得像在藏什么宝贝。
王婆婆看得直叹气,又给她多剥了一个。
木木对院子角上的菜地产生了浓厚兴趣。它趁没人注意,从土土脑袋上蹦下来,蹦到菜畦边上,头顶的嫩芽竖得笔直,对着一畦青菜左看右看,然后伸出小枝条在土面上戳了个洞,把嫩芽上掉下来的一片小叶子埋了进去。
沈惊雪一眼看见了,低声喝它:“木木!”
木木赶紧把嫩芽耷拉下来,装成一根普通树枝,蹲在菜畦边上一动不动。
但到了傍晚,那片菜畦里的青菜还是肉眼可见地蹿高了一截,叶片又绿又亮,把王婆婆吓得以为是菩萨显灵,在菜畦边上烧了三炷香。
木木偷偷缩回土土背后,嫩芽蔫蔫地耷拉着。沈惊雪瞪了它一眼,到底没舍得骂。
水水最省心。它飘在水缸上面,时不时往缸里滴一滴水,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王婆婆后来发现水缸里的水怎么用都不见少,还跟周老头说“咱家井水好”,周老头莫名其妙。
灵灵最乖,一整天都缠在沈惊雪手腕上装手环,动都没动一下。倒是王婆婆有回看见它,问了句“这手串料子不错,哪儿买的”,沈惊雪支吾了半天才糊弄过去。
火火追着王婆婆家的鸡跑了两圈,被小风偷偷吹了一口风,炸成了彩色毛球,气鼓鼓地蹲在墙根不理人。但也只敢瞪小风,不敢出声。
傍晚的时候,沈惊鸿醒了。
就醒了一小会儿。
苏九歌正端着药碗准备喂药,炕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目光还是有些涣散,但比上一回清楚些,先看见苏九歌,又慢慢转了一圈,看见土炕上的房梁和窗户外透进来的橘色天光。
“这是……”声音沙哑。
“山下的村子。”苏九歌把药碗放下,“我们在老乡家借住。你别动,手臂断了。”
沈惊鸿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她动了动手指,双臂沉得像灌了铅,稍微一使劲就扯得整条手臂生疼,额头上立刻冒出冷汗。
“别使劲。”苏九歌按住她的肩膀,“骨头刚接好。”
沈惊鸿不动了。她喘了两口气,目光在屋里找了一圈。
“团子呢?”
“在院子里吃饭。”
沈惊鸿像是松了口气。她又看了看苏九歌,嘴唇动了动:“你的伤……”
“我没事。”苏九歌说,“毛团也没事,就是力竭缩了。它们都在,一个没少。”
沈惊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仙宫之主……”
“先不想这些。”苏九歌打断她,“你养伤。天塌下来有我。”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是药劲上来了,眼皮又开始沉。她最后说了一句:“团子……吃了没?”
“吃了,喝了两碗粥。”苏九歌说。
沈惊鸿嘴角动了动,又睡了过去。但这一次眉头是舒展的,呼吸绵长,脸上甚至有了一点血色。
苏九歌坐在炕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团子正坐在石凳上打哈欠,小口袋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沾着米粒。七只崽崽挤在她脚边,快睡着了。
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院子里飘着粥香和草药味。王婆婆在灶房里叮叮当当刷锅,周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大黄狗终于从柴堆里钻出来,隔着老远冲几只崽崽叫了两声,又跑了。
苏九歌把团子抱起来。团子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爹爹,娘亲醒了吗?”
“醒了一下。”苏九歌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睡了。”
“那蛋黄还在。”团子嘟囔。
“在呢。”
夜色漫上来,王婆婆给东屋换了新蜡烛,又把西屋的炕烧得暖烘烘的。
沈惊雪守在沈惊鸿旁边煎药,药罐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味混着灶房里残留的粥香,奇异地让人安心。
苏九歌抱着团子坐在院子里。毛团跳到他膝盖上,缩成一团,金色的眼睛在暗夜里微微发亮。
“那个仙宫之主,”苏九歌低声问,“他还会来吗?”
毛团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亲自来。他这种存在,不会对现在的团子出手。但他手下的人会找过来。”
“多久?”
“说不准。”毛团打了个哈欠,“快则几个月,慢则几年。小主人的力量还没醒,他等着呢。”
苏九歌抬头看天。星星很亮,比秘境里那片裂开的云层好看多了。
“那就趁这些时间,”他说,“把伤养好,把人带大。”
毛团哼了一声:“说得轻巧。”
它嘴上不屑,金色的眼睛却往团子那边瞟了一眼。团子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小口袋里的蛋黄被她捂得温热。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沈惊雪端着药碗从东屋出来,朝苏九歌摇了摇头,沈惊鸿又睡沉了,药没喂成,只能等下一顿。
“明天再说。”苏九歌说。
沈惊雪在他旁边坐下,把药碗放在石桌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七只崽崽挤在脚边,呼吸此起彼伏。
王婆婆吹了灯。周老头的旱烟也磕了。整个村子暗了下来,只有东屋的窗纸上还透着一点烛光,摇摇晃晃的,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木木种的那畦青菜把王婆婆吓了第二回。
一夜之间,菜苗蹿了半尺高,叶片肥厚得像芭蕉扇,绿油油地反光。王婆婆蹲在菜畦边上看了半天,回头冲屋里喊:“老头子!咱家菜成精了!”
木木把脑袋埋进土土的毛里,死活不肯出来。
团子倒是高兴,蹲在菜畦边上拍着手笑:“木木好厉害!”
“不是让你装普通小兽吗!”沈惊雪压低声音。
“我没使劲……”木木的声音闷闷的,嫩芽从土土背上探出来晃了晃,“就轻轻碰了一下……”
苏九歌看着那畦夸张的青菜,嘴角抽了抽。他蹲下来,对王婆婆说:“王婆婆,这菜可能是品种特殊,您别声张。”
王婆婆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群奇形怪状的小兽,到底没多问。这年头怪事多,山里下来的人带着会放电的鸟、会吹风的毛球,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没害人。
她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行了,吃饭。今天蒸馍。”
团子高兴得第一个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