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四)
书名:月影见 作者:落笔无银 本章字数:4346字 发布时间:2026-09-19

洛羲昏的运气说好没多好,说坏那也没太坏。

他在生日前一天刚好痊愈,因此能在剧组快快乐乐地过生日,至于待遇嘛,肯定一切从简。

生日当天,他吃了点蛋糕喝了点饮料就收手了,毕竟有上镜需求,暂且还不能放纵。

其实也不是他闹着要过这日子,他凌晨被拉起来,还没缓过神侯勒宁就带着蛋糕出现了,搞得他没法拒绝,只能在起哄声中一一谢过所有人。

那天他收到了很多生日祝福,听了很多好听的话也回了很多客套的话,唯独缺少纪影鹤的祝福,是一份他最期待的祝福。

他还记得去年对方在珠峰大本营上给他过了个这辈子都没法忘记的生日,没想到才过去一年一切就已物是人非。如今对方连一句简单的祝福都不愿意给,两个月过去仍旧不愿露面。

但洛羲昏这会儿已经没那么气了,可能前段时间发烧把脑神经烧坏了吧,气归气,期待归期待,两者于他而言不能合并谈论。

今天给洛羲昏排的戏挺简单的,就是在银杏树下和卢栩熙的对手戏,平静、抒情、含蓄,也算让他心里好受了那么点点。

只是他画画不咋地,可能没那方面的天赋,装模作样画出来的东西完全一言难尽。

拍摄结束后,洛画家羞得把画纸对折两下匆匆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说什么都不肯拿出来给别人欣赏,侯勒宁和卢栩熙为此笑了许久。

贺兰知这会儿人在上海,洛羲昏拿到手机就立马给他发去信息,说是让他到自己家门口转两圈,家门备用钥匙在工作室前台,开了门就赶紧把那些礼物收进客厅,省得哪天下雨给淋坏了。

思来想去,贺兰知还是把纪影鹤署名的礼物拍了张照发给他。

[623]你心心念念的纪总可没忘记你生日,别再吵着闹着说人家对你不上心了,人家只是有事

[阿唳]你又胳膊肘往外拐

[623]你再挑开话题试试

他这一威胁,洛羲昏就不说话了,点开贺兰知发过来的那张图片,来回放大好几次,看够了他才熄灭手机屏幕。

行啊,这回他开心了,没忘记日子就好。

照片里没有参照物,礼物看不出来大小,但光看那包装洛羲昏觉得肯定是用心准备的。

就算如此,他也没撂下面子给纪影鹤发过去哪怕一句谢谢,到底在他心里他们还处于冷战阶段。

自三月初电影开始拍摄起,他没再给纪影鹤发过信息。反正之前的信息都石沉大海,反正纪影鹤有正事要做,那他也没必要再揪着人家不放了。

而纪影鹤也知道他不愿意找自己,最近没再守着手机不放了。他木着脸去看身前帮他把粥吹凉的纪影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之心情不佳。

“这么心狠,说吧,要我做什么。”纪影雁头也不抬就知道自己赌输了,他原以为纪影鹤会心软,原以为洛羲昏会妥协,可他们谁都没有退而求其次,两个人都犟得很。

纪影鹤心想,无论这个赌约赢不赢,本质上输的都是自己,纪影雁又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当然,他也不能把自己摘得太过干净,因为断联这事的确是他先开始的,这没得甩锅。

“没想好,你先欠着吧,以后再说。”

这两个月里纪影雁跟他相处的时间相比从前多了许多,就好比回到了他们年少的那段时光,他还没去北京读大学纪影鹤也仍在射箭,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他还是没懂这小子的脑回路:“我还是不理解,你这状况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大大方方跟人家说呗。”

纪影鹤抬眼,好气又好笑:“生病住院、站不起来走不了路,这些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

“不光荣也不好笑,但话又说回来了,我觉得你没有完全信任他。”纪影雁把碗塞到他手里,本来他想亲自喂的,但想到纪影鹤对此不是很喜欢,他就没做下去,“你不仅没把真心给他,还把人骗得团团转,我就看真相大白那天他跟不跟你吵,跟不跟你闹。”

“我给他的还不够多吗?”

“我亲爱的弟弟啊,爱是被对方看到最狼狈最羞耻的一面,仍旧坚定不移地被选择,而不是畏惧被抛弃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藏起自己脆弱的一面。你如果从一开始就想着他只能看到你最完美的一面,想着在他面前无时无刻维持良好的形象,那不好意思,你大错特错。”

纪影鹤没再应他,捧着那碗粥喝,若有所思。

“其实我来这趟也不全是为了照顾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纪影雁收起玩笑语气,严肃得仿佛在公司开会一般,“爷爷说联姻咱俩逃不掉,赶紧商量去一个。”

联姻这事正常,商业世家几乎都这样,纪影鹤还是小孩就知道这件事的存在了。

无非是为了利益、权力、名声。

这事在他眼里原本很遥远,遥远到眼下考虑完全是在杞人忧天,只不过读书的时间过得很快,十几年匆匆而过,他和纪影雁终是走到这一步。

前几年,兄弟俩共同决定由弟弟完成联姻。

因为纪影雁是个实打实的单身主义,不谈恋爱不结婚不要小孩,他不想有个人在身边绑着自己的自由,更不想自己的生活融合别人的轨迹,无论男女,无论年龄,无论贫富。

联姻这件事对当时的纪影鹤来说反而没什么所谓,不过是身边多一个人,自己多一种身份,肩上多一份责任罢了。

但他现在喜欢洛羲昏,全然追不到那人誓不罢休的架势,这下所有计划通通失效,纪影雁都不知道能怎么办。

假若他俩真的都不情愿联姻,这事跟家里长辈提大抵是可以取消的,毕竟孩子的自主意愿才是最重要的嘛。然而这些年纪影雁对公司的管理早就不局限于娱乐板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和景家联姻静澜能少走多少弯路、能换取多少利益。

两个人齐刷刷地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两个明晃晃的大字,无奈。

最后,这个话题没人再提。

“你出院之后还要留在上海啊,不考虑跟我去北京?”纪影雁慢悠悠地晃到窗前,打开窗户,外面正是一棵桂花树,窗开飘进阵阵幽香,可惜绿桂终究比不上金桂,“桂花还得是桂林的香,闻起来舒服。”

“不知道,再说吧。”

纪影雁也不知道他答的是第一句还是第二句。

宁愿是后者。

——

四月,谷雨。

洛羲昏头发长了不少,侯勒宁一直没让他剪,说是考虑后面加场戏,让陈骏齐自己剪掉象征过往和颓败的长发。

此时,卢栩熙坐在小轿车上,开着车门和他走戏。

这段戏已经拍了三次了,然而一直没有达到侯勒宁想要的效果,他们就一直卡在这。

希冀在这里写的是陈骏齐目睹翟妤离开,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舍,因为翟妤这时在他眼里就是个“背叛者”,她背叛了他的信任,她背叛了他们的友谊,他不想拉下面子去告诉翟妤自己有多不舍得。

不舍得她。

可洛羲昏不那么认为。

陈骏齐拥有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人在被逼到极限的时候,不管是面子还是尊严都不好使,他一定会倾尽所有去挽留翟妤的。尽管知道天不放晴,他们之间无缘无分。

侯勒宁也倾向后者的理解,干脆让洛羲昏和卢栩熙按他们自己的想法演一次,不要有任何顾虑。

开拍前,卢栩熙扒着车窗跟他闲聊。

“洛羲昏,你觉得陈骏齐喜欢翟妤吗?”

“不喜欢。”

“这么斩钉截铁。”卢栩熙其实也是这个答案,嗔怪只是为了听他给出的理由,“那陈骏齐为什么要成全翟妤?”

成全?嗯,是这样,一点没错。

洛羲昏失笑,这是属于陈骏齐和翟妤的秘密。

不问明天,此刻狂风暴雨我也放你走。

“你如愿了,这就足够了。”

“那翟妤呢,她喜欢陈骏齐吗?”

洛羲昏说不出具体的缘由,但他就是感觉得到,陈骏齐心里那股强烈的情绪不是对着翟妤的。

“问你。”

他笑着走向远处,卢栩熙同时摇上车窗。

陈骏齐可能需要一个爱人,但那个人不会是翟妤,他们已经狼狈为奸,那就不能再相爱了。

“Action!”

听说翟妤今天要离开这,陈骏齐当即到铺子里拿回了那辆只修了一半的单车,他在暴雨里骑,不知疲倦、疯狂地骑到她家门口。

他被雨淋了个透彻,眼睛都睁不开了,纵然这般狼狈他也还是执着地想从翟妤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在他眼里,翟妤一直是个温婉的女生,她抿着嘴笑把画纸递给自己,她不嫌脏帮自己捉家里的鸡,陪自己守邻居阿姨的店时也是这样,温和而有力,这两点在她身上从来就不是矛盾的。

可是今天,他觉得翟妤是无情无义的。

“陈骏齐,你不要再来缠着我了!”翟妤握紧伞柄退后一步,这动作刺痛着陈骏齐的心。

站在她身后的夫妻见状只是轻拍她的肩膀,他们转身坐回了车上,让她借此机会把话说完。

翟妤似乎是怕他身上的水溅湿自己的衣服,紧紧皱着眉,看得出来她还是伤心的,只是话语无比决绝:“陈骏齐,我要离开这,去城里了。”

你的伤心是不是因为你也舍不得我?

那你不要推开我啊,坚定点,说你需要我。

翟妤倏地抬起头,和她委屈的表情不同,她的视线沉稳又坦荡,里面竟还有一丝明显的感谢。

“你说好每周都要在银杏树下见面的!”

“你能不能别跟我玩这些过家家的游戏了!陈骏齐,跟你走在一起,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审视嘲弄够我记一辈子了,你凭什么要求我跟你一样烂在这泥土地里,我帮你帮得还不够多吗!?”

翟妤家的车不贵,是那种开在小城市里万分不起眼,甚至会被别人笑穷酸的款式。可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廉价的东西,陈骏齐几乎得花一辈子去追逐、去争夺,甚至可能是几辈子。

就像现在,他奋力地追在车后大喊她的名字,像是在控诉她的罪责,又像是在抱怨自己遭遇的不公。可能是怕滑倒,他渐渐停下了脚步。

一旦摔伤,家里没有钱再给自己付医药费了。

他跑不过那辆小轿车,跑不出这座大山,也没法在自己灰烬般的人生里跑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恰如翟妤所说,自己活该烂在这泥土地里。

这话从最亲近的人嘴里说出来最痛、最刻骨铭心、最难以忘怀。

陈骏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拳头砸在车道上他怎么也感觉不到疼痛。他嘴唇克制不住地颤抖,嘴巴张张合合仿佛在说什么,事实上他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耳边只有无尽的、漫长的雨声。

他抬起头,车后的玻璃上全是雨滴,陈骏齐什么也看不清,他只看得见一团肉色的翟妤,这么说还怪搞笑的。

回家麻溜地洗了个澡后,陈骏齐把家里所有关于翟妤和绘画的东西都收进了箱子里,他把它们封存起来,一点不剩,一点眷念都没给自己留。

做完这些,他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哭不出来、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爷爷这时走过来,用一口地道的方言问他:“揍斯吗恁子(做什么这个样子)。”

“不有(没有)。”

他不说,陈稔也不问,把晚饭放在他床头转身就离开了。

小屋再次寂静下来。

陈骏齐阖上了眼。

“咔!”

洛羲昏从床上弹起来,笑着和秦举明去看刚才拍得怎么样,卢栩熙这时也在一旁,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笑得春风满面。

程明雀举起洛羲昏右手端详,他整个手背红透了,甚至有几处有伤口渗出血了,估计是刚才砸在车道上的那一下弄的。

程明雀态度有点急:“你手出血了,没事吧?”

他不说洛羲昏都不会注意这些伤口,后者安慰说没事,然后开玩笑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手上一点力没用:“别担心,这叫演员的职业素养。”

“好嘛。”

“拍这戏你淋了几次雨啊?”秦举明年龄大了,替洛羲昏担心身子,“没事吧,刚病好容易又中招喔。”

洛羲昏笃定摇头说自己已经免疫,三言两语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秦举明只得摆手作罢。

洛羲昏和卢栩熙只剩最后两场对手戏,那两场戏都排到了六月份去,现在看来是很遥远的日子。

卢栩熙今天回酒店的时候,洛羲昏跟她并排走,两人从当年艺考的经历聊到中戏中传饭堂什么菜最好吃,甚至最后离谱地扯到了中戏上戏北电的区别是什么,滔滔不绝得那是一个不亦乐乎。

分开的时候,洛羲昏跟她开了个玩笑:“再见,翟妤同学!”

卢栩熙也笑着和他招手,笑得俏皮。

“再见!陈骏齐!”

我们,城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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