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在研发中心的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七天。
这七天,他一步都没有踏出研发中心大楼。吃饭全靠赵铁山送进来的盒饭,铝箔餐盒盖子凝着密密一层水珠,饭菜在保温箱里闷了一路,青菜叶边微微发黄,却依旧腾着热气。睡觉就蜷缩在实验室角落那一张行军床上,每日凑活四小时。床板狭窄,薄薄一层军用床垫垫在底下,翻身时金属床架便会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
得益于能力强化药剂,他的身体恢复远胜常人,黑眼圈并未持续加重,可一双眼眸却愈发明亮锐利,如同千锤百炼过的刀锋。普通人熬上七天高强度脑力工作,早就精神溃散,可他每一日清晨醒来,大脑都如同刚刚重启完毕的计算机,思路澄澈,没有半分混沌。
第七天深夜,他坐落在实验台前,桌面上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大堆打印装订的技术资料。屏幕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所有文件名统一以 “SB‑” 作为前缀,是他定下的命名规则,取自 Super Battery 的缩写。文件创建记录从第一天凌晨一直绵延到第七天深夜,每隔数小时,就会迭代出一个全新版本。
七日鏖战,他扎扎实实做完了三件大事。
第一,他将系统交付的超级储能电池技术方案,完整 “翻译” 为天盛研发中心能够落地执行的全套工程文件。系统给出的是一份理想化标准答案,可再好的标准答案,也必须匹配天盛现有的设备、原料、人员功底才能落地。好比顶级大厨的传世菜谱,换到另一间厨房,更换食材货源、更换帮厨人手,火候配比、操作流程全都要重新打磨调整。
系统的蓝本属于理想实验室环境,可天盛研发中心的设备精度、材料纯度、操作人员熟练度,远远达不到理论理想阈值。整整三天,他逐行校正每一道工艺参数:温度、压力、保压时长、物料浓度,每一组数字后面都同时标注两组数据,理论值、实际可行值。第四天凌晨两点,他直接删除第四十七页那套脱离现实的催化剂配比,重新撰写一套适配天盛现有化工产线的实施方案。改动看着不大,仅仅是把某一种中间体浓度从 99.99% 下调至 99.5%,却直接把生产成本砍去一半。
第二,敲定第一版核心材料合成路线。R‑17 元素这道坎暂时绕不开,系统技术方案里,它是核心材料 A 不可或缺的关键组分,短期之内找不到合格替代品。天策权衡之后拿出折中路线:实验室样品阶段,直接采用高纯度 R‑17 试剂制备,样品用料极少,全球现有库存完全可以支撑研发试样。真正的死结卡在量产环节,可距离量产还有数月缓冲窗口。
他攥住这一段窗口期,一边推进项目,一边同步搜寻替代材料或是全新矿源。笔记本纸上,亲手绘制出清晰的时间轴:实验室样品(一个月)→中试放大(三个月)→量产筹备(六个月),R‑17 替代方案并行研发。多条战线齐头并进,互不等待,互不牵制。
第三,整理出量产阶段必须攻克的技术瓶颈清单,共计十七项,覆盖材料、设备、工艺、检测四大板块。每一条瓶颈,都标注清楚优先级、预估攻克周期、所需资源与配套支持。打印出来的纸质清单被他牢牢钉在实验室白板之上。第一条便是R‑17 供应,后面打上醒目的星号;第二条电极涂布精度,用红色高亮标出;第三条电解质稳定性,批注 “优先度:高”。每一项瓶颈拆解为若干子任务,子任务对应专属负责人。这一张清单,便是天盛集团未来一整年的技术攻坚总路线图。
第七天夜里,天策再通读一遍打印好的瓶颈清单。他后退两步,双臂抱胸,目光扫过白板上十七行文字,宛若将军审视战场沙盘。日光灯下,白板上黑色马克笔字迹清清楚楚,零星几处补充批注用红色笔书写。
他自左至右来回扫视三遍,优先级、负责人、截止节点,反复核对,确认没有半点疏漏。
“系统。” 他在心底轻声发问,“倘若调动天盛集团全部顶尖资源,全力攻坚这十七项瓶颈,大概需要多久?”
“依据宿主当前可调动资源测算,预计耗时四至六个月。”
天策默然几秒。四到六个月,说长不算长,说短亦绝不短。放到超级电池项目身上,这个周期完全可以接受。传统锂电池行业,从实验室样品走到量产落地,普遍要耗费三到五年。四到六个月,放在行业之中,已经是近乎天方夜谭的速度。
前世他亲身参与过两套电池产业化项目,从实验室走到产线,起步便是三年。如今手握系统完整蓝图,背靠天盛雄厚资源,又敲定完整的技术攻坚路线,过往行业口中的 “不可能”,该重新定义了。
“但存在前置条件。” 系统的声音继续响起,“核心材料供应难题,必须于三个月之内解决。否则量产进程将会无限期搁置。”
天策缓缓点头,视线重新落回白板第一行:R‑17 供应。那枚星号,是他第一晚就亲手画上去的。这个该死的元素。
他拿起手机,没有翻阅通讯录,直接拨通方文渊的号码。两声振铃,电话接通,听筒对面传来方文渊带着疲惫的嗓音,背景隐约传来持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显然对方同样还在加班。
“方叔,R‑17 矿源与供应商的调查,有眉目了吗?”
“少爷,初步调查报告已经发送到您邮箱。” 方文渊短暂停顿,听声响像是正在翻阅纸质文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整体情况并不乐观。全球范围内,实现商业化开采的 R‑17 矿源仅有三处:南美智利、非洲刚果,还有国内西部一处小型矿区。国内这座矿区年产量仅有三十吨,并且早已被宋氏集团长期包销垄断。”
天策眉头微微蹙起。宋氏,又是宋氏。前世学术圈见识过无数次资源卡脖子的手段,放到商业场上如出一辙:抢先包销、哄抬价格,最后完成全盘垄断。宋氏牢牢锁死国内唯一 R‑17 矿源,这一步棋布局得极为刁钻。
“智利与刚果两处矿源呢?”
“智利矿源归属欧洲矿业巨头克虏伯矿业。刚果矿区局势复杂,当地政局动荡,多方势力互相争夺矿区控制权。” 方文渊压低几分音量,“少爷,您接连追问这些信息,是不是代表超级电池核心材料,绕不开 R‑17?”
天策没有直接作答。站在白板跟前,R‑17 的分子结构在脑海之中自动铺展开:电子云分布、化学键键能、晶体晶格排布。系统选择该元素作为核心组分,具备扎实的理论支撑。可再完善的理论,也解决不了全球年产量仅仅两百吨的现实困境。
“方叔,明天安排行程,我要面见国家科技战略委员会的人员。超级电池这件事,需要正式向国家层面沟通汇报。”
听筒那头陷入数秒沉默,天策能听见对方呼吸节奏放缓,变得格外审慎。
“少爷,您确定?眼下实物样品尚未产出,手里只有技术方案与理论推演数据,委员会那边恐怕很难足够重视。”
“方叔。” 天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如同刻在青石之上,“等样品做出来,我的筹码固然会更多。但有些事,不能等样品落地再谈。R‑17 供应链困局,必须依靠国家层面出手协调。宋氏把持国内矿源,海外受制于克虏伯矿业,刚果局势动荡。三条出路,每一条都离不开国家外交、政策乃至情报资源加持。等到样品成型再谈判,为时已晚。供应链谈判周期,远比技术研发更加漫长。我赌不起。”
“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着手对接。”
“还有一点。” 天策补充叮嘱,“超级电池项目,向委员会只汇报整体核心框架,关键技术细节严格保密。我们需要国家政策扶持,但核心技术,必须牢牢攥在天盛自己手中。”
“记下了。”
挂断通话,天策重新望向白板上十七条攻坚清单,凝视片刻。他拿起马克笔,在第一行 “核心材料 R‑17 供应瓶颈” 下方,那枚星号底下,又重重画上一道横线。两道笔画交错,化作十字准星。
这里,是所有麻烦的根源,也是他必须优先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三天之后,天策端坐于国家科技战略委员会的会议室。
这里并非万众瞩目的政务重地,是京华西郊一栋毫不起眼的灰色楼宇,被几株高大梧桐树半遮半掩。门口牌匾印着宋体深灰字体 “国家科技战略委员会”,低调得刻意。看不见站岗警卫,没有繁复安检,甚至不见门卫。可天策心里清楚,建筑外围至少部署三支特种作战小组暗中布防,地下还建有一层全封闭应急指挥中心。踏入大楼那一刻,他便能感知,至少五道视线不动声色落在自己身上,并无恶意,只是专业级别的身份核验。
会议室朴素得超乎想象。长条红木会议桌,桌面遍布经年累月留下的细小划痕,配套十余把无标识座椅。墙上悬挂一幅华夏地图,浅黄底色,蓝色海岸线,省市地域标注齐全。全场最惹眼的,是桌面摆放的银白色全息投影设备,底座半掌厚薄,持续发出微弱散热嗡鸣。这是国内最高等级保密通信装置,依靠量子加密信道,可直接连通最高决策层。
天策并非孤身赴会,方文渊、周明远分坐他左右,二人神色紧绷。方文渊手指无意识轻叩膝盖,周明远双唇紧抿,暗自默念准备好的说辞。韩猛带领安保团队留守楼下,四名便衣人员守在楼道拐角,看似低头摆弄手机,目光却一刻不离电梯出入口。
对面一共五人。为首老者头发花白,黑框眼镜镜腿断裂,用胶布缠补一截,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目光锐利仿佛能够洞穿人心。正是严鸿远,国家科技战略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国内科技界德高望重的元老。他在科技领域的分量,堪比天擎苍在商界的地位。师承两弹一星时期老一辈科研工作者,国内几乎全部重大科技项目的规划评审,都有他参与的身影。他的履历简简单单一句话:参与国家全部重大科技决策,寥寥数字,胜过无数头衔。
严鸿远左手边,坐着一位五十余岁女将军,肩章缀着一颗星将星。身姿笔挺,后背与椅背留出两指空隙,时刻保持随时起身的姿态。神情肃穆不苟言笑,一眼望去,仿佛已经将人从头到尾扫描完毕。她叫沈静云,军方高新装备研发负责人。她的到场,足以说明军方早已听闻超级电池项目,并且抱有极大兴趣。天策留意到她翻阅文件,翻页速度很快,却总会在特定页面多停留三秒,那是工程师研读数据独有的习惯。
严鸿远右手边,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着深蓝色中山装,衣领扣至最上端,胸口别一枚微型国徽。面容谦和,说话时嘴角会微微上扬,眼底却藏着深潭一般的精明。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司司长陈知行,主抓重大科技项目产业化落地与政策配套。他面前没有堆叠文件,只有一杯半开盖的热茶,热气缓缓升腾。
剩余两位,分别是国土资源部、外交部代表。前者肤色黝黑,手掌粗糙,常年奔走矿区野外;后者佩戴细框眼镜,坐姿优雅,指间不停转动钢笔。二人到场,足以证明报告提及的 R‑17 供应链难题,已经成功引起国家层面重视。
“天策同志。” 严鸿远开口,音量不高,每一句话都仿佛经过权衡掂量,“递交上来的报告我们看过。超级电池这套技术方案,理论层面具备可行性。能量密度提升五倍,成本减半,一旦真正落地,储能行业将会迎来一场彻底的革命。但我们需要看见实物。”
天策微微颔首,从公文包取出薄薄几份文件,封皮没有标题,只印一串加密编号,顺着桌面推过去,纸张摩擦红木桌面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严主任,这是超级电池实验室样品的技术方案与推演测试数据。样品正在制备,预计四十天可以完成。今天过来,不是来展示成果,是寻求支持。”
严鸿远拿起文件翻阅,手指在某一页定格两秒,核验关键数据,而后抬眼,静静打量天策数秒,脸上不露半分情绪,仿佛在读取人物信息。
“你想要什么支持?”
“R‑17。” 天策直言,“超级电池核心材料离不开 R‑17 元素。全球供给现状,严主任比我更加清楚。国内西部矿区年产量三十吨,被宋氏集团长期包销。智利矿源归属克虏伯矿业,刚果矿区局势动荡。没有稳定可靠的 R‑17 货源,超级电池量产,终究是空中楼阁。”
会议室陷入短暂安静。严鸿远放下文件,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向天策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不再单纯是审视报告,而是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天策同志,你的诉求,是希望国家出面协调 R‑17 供应?”
“是。” 天策回答干脆利落,心中早已推演无数次,“具体三点诉求。第一,恳请国家出面协调西部矿区产能,划出一部分产量优先供给天盛超级电池项目。第二,依靠国家外交力量,支撑天盛和智利、刚果开展谈判,争取海外矿源开发权限或是长期采购合约。第三,政策层面支持天盛搭建 R‑17 战略物资储备。”
严鸿远没有立刻答复,转头望向身旁的沈静云。
沈静云开口,声调比预想柔和,内里却带着军人不容置喙的强硬:“天策同志,军方态度很明确。倘若超级电池性能能够达到你描述的标准,对于军用装备战力是质的飞跃。军方愿意扶持该项目。但有前提条件:天盛必须优先保障军方订单,定价合理,供货稳定。”
“这点没有问题。” 天策应声,“天盛军工一直承担军方供货任务,传统不会改变。超级电池量产线会单独划出一条军用专线,产能优先供给国防,定价采用成本加成模式,不谋求高额利润。”
沈静云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再次打量天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被刻意压制住的赞许。
这时陈知行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字字句句裹挟政策分量:“天策同志,政策层面的协调我可以推进。但有一点必须厘清:超级电池核心技术,完全属于天盛自主研发,还是占用了国家科研资源?”
天策读懂这个问题背后沉甸甸的考量,没有半分迟疑:“超级电池核心技术,是天盛独立研发。专利、知识产权、核心技术秘密全部归属天盛集团。整个研发周期,没有动用国家财政资金,没有调用国家实验室资源,全部依托天盛私有研发体系。样品验证、数据测试,也全部在天盛内部实验室完成。”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但是天盛愿意站在国家战略高度,共享技术带来的应用成果。天盛愿意接受国家科技战略委员会的监督指导,国家安全相关领域,优先响应国家需求。技术所有权归企业,技术产出的产品,服务国家大局。”
陈知行侧头看向严鸿远,严鸿远极其轻微地颔首,像是只有二人能读懂的暗号。
“好,政策扶持,由我来协调落实。”
国土资源部代表抛出有关 R‑17 矿脉地质条件的专业问题,天策从容作答,对方拿出边角卷曲的旧笔记本认真记录。外交部代表评估智利、刚果外交环境,天策复述方文渊整理的调查报告框架,对方听完,在文件页边画上一道标记。
会议持续将近两个小时。结束之时,严鸿远站起身,向天策伸出手掌。手掌不算宽大,手指细长,握手力道很重,远超天策预想。
“天策同志。国家愿意扶持你,根源在于这项技术具备国家战略价值。但你要记住,技术越是关键,背负的责任就越重。超级电池绝不单单是一桩商业项目,它牵扯国家能源安全、产业升级、国防建设,你要有这份觉悟。”
天策握住那只手掌,掌心干燥温热,好似握住一块被烈日灼透的顽石。“严主任,我明白。”
走出灰色办公楼,刺眼阳光扑面而来,天策微微眯起双眼。整栋建筑依旧平平无奇,可短短两小时的会谈,心理感受恍若度过两日。
“少爷。” 方文渊快步跟上来,压着声音,藏不住一丝欣喜,“委员会的反馈,比我们预估要好很多。R‑17 这件事,大有希望。”
天策没有回头,站在台阶之上,远眺远处梧桐树,树叶被阳光翻动,叶背泛出浅灰,如同鱼鳞点点反光。
“方叔,这仅仅只是开端。就算 R‑17 的供应理顺,还有设备精度、工艺稳定性、良品率、市场接受度,十七项瓶颈,没有一项能够绕开。”
方文渊沉默片刻:“少爷,那就一项一项攻克,急不得。”
天策终于转头,直视方文渊的双眼。方文渊眼圈泛青,嘴唇干裂,方才两个小时,他始终内心紧绷。
“我不急。可宋氏不会留给我们慢慢打磨的时间。”
往后整整一个月,天策的生活进入全新节奏。
他不再闭门埋首实验室两耳不闻窗外事,转而往返穿梭于集团总部、研发中心、生产工厂与政府部门之间。每日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早八点总部开会,九点半赶赴研发中心跟进样品进度,中午就在车内草草解决盒饭,下午奔赴精密制造工厂调试设备,夜晚回到办公室处理邮件报告。
座驾是一台黑色国产轿车,后座改造为移动办公室,折叠桌板、笔记本电脑、加密电话一应俱全。司机老周早已习惯后座持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习惯频繁更换地点,在城市环路来回奔波。
每一处环节,他都要亲自确认核对。电池需要什么原料、原料供货渠道、采购成本、产线选址、人员编制,大大小小的问题,他一一盯控核实。不少领域他本没有实操经验,但脑海之中留存千百次模拟推演,还有系统完整的技术蓝图作为依仗。
一次方文渊忍不住发问:“少爷,您每日只睡五六个小时,身体扛得住吗?”
天策淡淡吐出两个字:“习惯。”
并非虚言。两世沉淀,造就他极强的自律。前世投身科研,为赶课题、攻坚实验,连续数十小时连轴转乃是常态。今生不过是延续这份行事风格,只是眼下所要承担的格局,早已不是写论文做实验能够比拟。
样品制备推进,比预期更加顺利。系统给出的方案,在实验室小尺度之下复现度极高。第三天完成核心材料初次合成;第七天调试产出第一批合格电池极片;第十五天完成首轮充放电测试。整体进度,较最初绘制的甘特图,提前近三分之一。
第十五天,核心材料 A 合成路线验证成功。虽然实验用的是高价海外采购高纯 R‑17 试剂,一小瓶试剂成本便抵得上普通试剂一整年消耗,却实打实证明整套技术方案可行。
天策站在反应釜旁,注视石英容器内淡蓝色溶液缓缓变色,由浅蓝过渡墨绿,最终析出银灰色晶体。取样、过滤、烘干、XRD 检测,衍射图谱和系统标准卡片完美契合。捏着打印出来的谱图,指尖微微发凉。不是紧张,是长久重压之后,终于松一口气的释然。
第二十二天,核心材料 B、C 接连合成完毕。三类材料合成流程繁复,温度、压力、PH、反应时长,十几个参数必须精准把控。天策敲定整套实验方案,周明远带领团队昼夜轮班攻坚。每一次失败,便复盘诱因,调整参数重新试验。实验室记录本密密麻麻写满每一组实验条件与结果,失败诱因用红笔圈注,旁边紧跟着手写优化方案。
第二十八天,三类核心材料全部制备完成。三只样品瓶并排摆放在实验台:A 瓶银灰粉末,B 瓶黑色细颗粒,C 瓶透明粘稠液体,标签全部手写。天策伫立台前,仿佛凝视三件呕心打磨的作品。
第三十天,第一块超级电池样品,正式开启组装。
天策守在实验台边,看着周明远戴着手套小心操作。周明远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可捏镊子的双手稳如磐石,那是三十年实操淬炼出的手感,不输精密机械。电极涂布、隔膜叠片、注液、封装,每一道工序严格遵照天策设计执行。天策在一旁观察,偶尔低声指出毫厘之间的偏差,生怕惊扰实验进程。
第三十五天,首块超级电池全项测试结束。
能量密度:五百七十瓦时每千克,达到市面顶级锂电池的五点七倍。天策看向报告单上的数字,对照系统标准参考值五百六十八瓦时,实际数据甚至小幅超出。他反复确认小数点后数值。
充电速率:零至百分之百,仅需十六分钟。
循环寿命:加速老化测算,理论循环两万次以上。倘若每日完成一次充放电,电池可以稳定使用五十四年。
安全性能:针刺、过充、短路、高温、挤压,全部测试一次性通过,每一项后面盖下红色圆形合格印章。
成本:实验室阶段不计量产成本,按照产业化方案测算,每千瓦时成本低于三十五美元。
全部指标,悉数达到预期,部分数据实现超额突破。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 “第一块超级电池”,用时三十五天,提前二十五天达成目标。】
【任务评价:卓越。获得奖励:科技点 3000 点,解锁能源技术树初级节点。】
【当前科技点:3000 点。】
天策望着实验台上银白色的电池,沉默数秒。体积略大于手机电池,小于笔记本电池,标准方形外壳,边缘打磨光滑。他伸手拿起掂了掂,相较同体积普通锂电池重量略高,差距却并不夸张。铝合金外壳,激光刻印编号 “SB‑001”,外壳光洁如抛光银锭,灯光之下泛出柔和光泽。
他拿出手机拨通严鸿远电话,两声振铃便接通,对方接起的速度快得像是早就等候这一通来电。
“严主任,样品已经研制完成,实测数据优于预期。您什么时间方便,我把样品送过去给您核验?”
听筒那头安静两秒,传来一句出乎天策预料的回复。
“不必送过来,我亲自过来。”
严鸿远到访研发中心这一日,天策没有安排任何隆重接待。不挂横幅,不摆鲜花,不铺红毯,甚至没有安排方文渊出面接待。他就静静站在研发中心大楼门口,一身白大褂,前襟还沾着一小块电极浆料的污渍,是早上调试涂布机不小心蹭上的。手里握着那一块银白色电池,静静等候车辆抵达。
严鸿远的座驾是普通黑色国产轿车,没有特殊标识,号牌也是民用普通序列。车子停稳,严鸿远自行推开车门走下来,没有秘书,没有随行警卫。一身深灰夹克,内搭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风吹乱花白的发丝。看上去不像身居高位的委员会副主任,更像一名买菜归来的退休老教授。可刚一站定,半秒之内,视线已经将整栋楼宇扫视一遍。
“严主任。” 天策上前伸手。
严鸿远没有握手,目光径直锁定天策手中那一块银白色电池,仿佛周遭万物尽数失色,唯独这块电池熠熠生辉。
“就是它?”
“就是它。”
严鸿远接过电池,翻来覆去仔细端详,手指摩挲外壳表面,感受材质肌理,探查细微加工瑕疵,拇指在外壳一处浅浅加工痕迹短暂停顿。
“走,进去看看。”
天策陪同严鸿远走入实验室。周明远正手持移液枪专注做实验,见到来客,微微一愣,手指悬空一瞬,随即继续手上操作。
“不用管我们。” 天策开口,“严主任想要看什么,我陪同讲解。”
接下来两个小时,天策带着严鸿远完整走完超级电池研发全流程。从核心材料合成,到电池组装封装,性能检测,安全破坏性试验,每一个环节细致讲解。严鸿远听得极为认真,抛出一连串直击要害的专业问题。
“电极界面稳定性,你们做了多少组循环测试?”
“低温环境下电解质离子电导率衰减曲线是什么样?”
“针刺试验,采用的是满电还是半电电芯?”
提问的专业度,让天策心底暗暗惊叹。
最后,二人站在测试仪器前方,屏幕上充电曲线平滑上扬,没有波动,不存在异常拐点。严鸿远压低嗓音:“天策同志,这套技术如果能够顺利量产,国内整个能源格局,都会发生根本性变革。”
“我清楚。” 天策目光落在屏幕曲线上,他还能读出更深层的数据:电流密度分布、极化电压、库仑效率,所有子参数共同印证一件事,这套方案真实可行,经得起反复验证。
“但你可明白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严鸿远转过身,正视天策双眼,眼神深邃如深井,“一旦落地,天盛将手握国家部分能源命脉。如此重大的力量掌握在私人企业手中,国家很难完全安心。”
天策沉默几秒,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
“严主任,我明白国家的顾虑。我有一套方案。”
“说说看。”
“超级电池项目核心技术与核心资产,天盛与国家共同把控。天盛保留专利与知识产权所有权,但国家科技战略委员会拥有对技术出口、海外投资、战略定价的指导监督权。凡是涉及国家安全领域,天盛优先保障国家需求,执行成本价供货。简单来讲:天盛负责钻研技术,国家监管技术流向。重大对外技术输出,国家拥有一票否决权。”
严鸿远久久凝视天策,仿佛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消化这份意料之外的答复。
“这套想法,是你自己思考出来的?”
“是。”
“你父亲天擎苍知晓吗?”
“还未曾和他沟通。”
严鸿静沉默片刻,由衷低笑出声,发自胸腔,带着几分动容。
“天擎苍生了一个好儿子。” 他伸出手,这一次正式握手,掌心抵着天策手腕,是一份确认的信号,“天策同志,超级电池项目,国家予以支持。”
天策握住他的手掌,依旧有力,相较上一次,多了几分暖意。
“多谢严主任。”
送别严鸿远,天策送至大楼门口。对方上车之前,回头望向他,声音压得很低:
“天策,你的政治眼界,胜过你父亲。当年天擎苍若是有你一半通透,天盛集团的格局远不止如今这般。他一心做大企业,却不懂把企业根基扎进国家的土壤之中。”
天策没有答话,微微躬身致意。黑色轿车关门驶离,汇入午后城市车流,一片片梧桐树叶在车顶一闪而过,无声掠过。
天策伫立原地,目送车辆消失在视野尽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拂动白大褂下摆,手中的电池被人体焐得温热。
“少爷。” 方文渊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严主任那边态度如何?”
“比预想要好。” 天策转过身,把电池交递给方文渊,“方叔,着手筹备,超级电池项目,正式启动。”
量产线建设,复杂度远超天策最初预估。
系统交付的产线图纸是理想化标准答案,可理想图纸,必须结合天盛现有厂房、设备、场地条件重新适配。好比顶尖大厨的菜谱落到条件受限的后厨,所有火候、配料、工序全部要重新调试。系统产线布局,适配标准层高、标准承重、规整管线的理想厂房。可天盛精密制造厂房建成已有三十年,层高矮下半米,承重梁位置和图纸偏移四十公分,管线排布更是完全不同。
整整两周,天策泡在工厂,和一众工程师一起,把系统原版图纸,二次转化为适配天盛现实条件的工程施工图。
那两周,他几乎吃住都在工厂。白天和工程师研讨设备选型、工艺参数:涂布机幅宽、烘箱温度梯度、分切机精度指标,每一组参数反复推演论证。夜晚独自审核图纸、修改方案、核算成本。
一开始,一众工程师对这位年轻少主心存疑虑。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抛出一套闻所未闻的新技术,要求整条产线推倒改造。可短短几日,所有人彻底心悦诚服。天策对技术的理解深度,工艺把控能力,问题判断速度,远超他们见过的绝大多数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