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

陈骏齐原以为一年前狼狈地追着翟妤的车，那次就会是他们今生见的最后一面，没想到如今翟妤读了好的大学，自己同时干着好几份工作支撑生活，他们还能相见。

他是在游戏厅里遇见对方的。

翟妤还是记忆中那样温婉，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但她找了男朋友，这又让陈骏齐觉得她什么都变了。

她以前有表现出一点对爱情的向往吗？似乎并没有，整天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学习，不是在学习就是在运动，暗不暗恋的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男的长得蛮硬朗的，也确实长在翟妤的审美点上。陈骏齐在心里想。

她以前经常偷偷给陈骏齐指学校里长得帅的男生，陈骏齐对此毫无波澜，感觉他们都是大众脸，没什么特别的。但他不敢把这话说出口，怕翟妤伤心。

他在游戏厅的角落默默注视着对方，视线过于明显，翟妤看了过来，他们就这样隔着人海对视。

陈骏齐本想直接上前和她叙旧，无意间扭头却发现了不远处的徐浸，当真是阴魂不散。后者身边还有一群狐朋狗友，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在等着看自己和翟妤的热闹。

毕竟当年“翟妤甩了陈骏齐”这八卦可出名了。

于是陈骏齐重新看向翟妤，同时给了她一个眼神，双方心知肚明，为徐浸编排了一出好戏。

翟妤和她男朋友牵着手走到陈骏齐面前，她给陈骏齐介绍完自己男朋友便把人支开了。

凑近看，陈骏齐才觉得她成熟不少，所谓女大十八变，或许就是变在这里吧。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翟妤微微一笑。

陈骏齐破罐子破摔，没打算和她多做隐瞒：“你走之后被那帮人欺负得更加厉害，然后爷爷生病，前段时间走了。我为了给他治病，高二辍学进城打工，前两年查出来得了胃癌，估计也快死了吧，你觉得这算好还是不好？”

翟妤没说话，笑容不复存在。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陈骏齐知道这么说会让翟妤内疚，尽管当年是他先低的头先放的手，但此时此刻说这些话刺痛她他是故意的，毕竟他对翟妤也不是真的毫无怨言。

不过下一句肯定要说得好听点，久别重逢嘛。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咱俩地位本来就不对等，你说的也没错，是我活该被欺负，你是被连累的。”

陈骏齐还挺高兴，他觉得这番话把自己提到了一个君子的位置上，尽管只是言语上的。

他不想再说下去，抬腿准备走，可翟妤一喊他的名字，他就狠不下心离开。

“当年走的时候没有和你提前说一声，那会儿还对你恶语相向，对不起。”

这回轮到陈骏齐不说话了。

可能一年前听到这话，他会不计前嫌心里释怀，但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改变很多事，涵盖他们的关系。现如今他的人生彻底腐烂，已经没什么可挽回的了，自然就不需要她的这句道歉了。

“我前段时候去了一趟赛里木湖，如你所说，风景很漂亮视野很开阔，是曾经的我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景象。如果没有你，我不会看到那些，现在见面想跟你说声谢谢。”

“那你现在还画画吗？”

陈骏齐喝了口手上的汽水，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啊……”然后他坚定地摇头，脸上带些自嘲般的笑，看得翟妤心里着实难受。

“中途放弃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可笑还差不多吧，我有什么资格说可惜。

“跟你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人逼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当年有喜欢过我吗？”翟妤那双好看的眼睛睫毛扑朔，往陈骏齐心上带去阵阵瘙痒，不论他怎么挠都无法缓解，心脏愈发难耐。

哦，你问这个。

陈骏齐大大方方地走回她身前，弯下腰与她对视，坚定地回答：“没有，翟妤，我说没有。对爱情专心点，也不要再把对我的亏欠叠加在别人身上了，对你、对别人、对我都挺不公平的。”

陈骏齐看好角度，借翟妤的身体挡住手上的动作，他把先前的汽水瓶塞到她手里，飞快说道：“具体的手机上说，徐浸还没走。”

翟妤没有低头，同样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尽管他与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已截然不同：“陈骏齐，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别瞒着我。”

陈骏齐笑了笑，抬了抬眉：“我知道。”

这是我和你之间，不能见天光的秘密。

怕徐浸起疑心，陈骏齐迅速离开了游戏厅，特意营造出一种两人不欢而散的假象给他看。

随着少年离开的动作，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好一会儿，翟妤也因此愣了许久，直到男朋友回到身边她才缓过神。

镜头给了翟妤手上的汽水瓶一个特写。

上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咔！”

洛羲昏回到游戏厅内，伸着懒腰走到卢栩熙身边：“翟妤同学，你要被我带成坏人了，怎么办？”

卢栩熙笑着搭住他的肩膀，没有半点儿要避嫌的意思：“没办法呀陈骏齐，这都是我欠你的。”

曾经，你成全我。

现在，我将恩情还于你。

——

日出之时，陈骏齐和翟妤久别重逢。

日落之时，洛羲昏要拍陈骏齐和余崎重逢的戏，他问侯勒宁是不是故意的，一下给他遇见两位故人，侯勒宁说肯定是故意的啊，让你找找感觉。

对此，洛羲昏心里更多的是矛盾。

说实话，剧情都拍到这了，他还是没能悟明白剧本上那些含蓄文字里所蕴藏的情绪，他不懂陈骏齐对翟妤究竟是恨还是无奈，不懂陈骏齐对余崎到底是什么态度，这种感觉让他心情躁动、情绪起伏，甚至日日夜夜让他觉得不安。

陈骏齐没见到余崎之前的惶恐、在街头遇见余崎后失而复得的兴奋洛羲昏全都没有演出来，他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满脸写着尴尬。

侯勒宁跟了他四部戏，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完全不在状态中。明明早上跟卢栩熙对手还好好的，这会儿连拍三四条全都用不了，不开刀不行，他赶紧把洛羲昏喊进大房谈话。

“你这，怎么个事啊？”侯勒宁诧异地摘下耳机，拉了把椅子到自己身边，示意他坐下。

洛羲昏往大房走的一路上都在看剧本，他萎靡不振地瘫坐到椅子上，语气中隐隐有些绝望：“没懂剧本的深层意思，侯导你说啊，陈骏齐跟余崎也没认识多久，怎么一在路上见着就跟多年挚友一样，离开对方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侯勒宁奇了怪了，好笑地说：“你自己不也是这样，怎么放别人身上就不理解了？”

“我？我哪有这样。”洛羲昏皱起眉头。

侯勒宁开了个玩笑：“不跟你和纪影鹤一样嘛，在剧组工作才多久就出去自驾游，游四川游西藏，算过命了吧。”

“那不一样。”洛羲昏说话根本不过脑，否定的话是脱口而出，“我跟他只是朋友，陈骏齐那已经是喜……喜欢余崎了。”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洛羲昏顿时僵在原地，他嘴巴都闭不上，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至于侯勒宁，就在一旁大笑着观察他的神色变化，心里觉得太有意思了。

这小子抱残守缺这么久，此刻总算开窍了。

洛羲昏数不清自己的呼吸乱了几秒钟。

喜欢。

陈骏齐喜欢余崎。

那洛羲昏，你喜欢谁呢？

洛羲昏此时此刻认为，类比是世界上最恶心的写作手法，因此结论太过肯定让人完全没法推翻。

是了，问题就出在这，他和纪影鹤的种种都被隐晦地写进了这个剧本，洛羲昏觉得，甚至他们之间不清不楚的感情，剧本都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了。就好像……有谁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

在异乡相识，不过几个月就演变成了过命的交情，别扭过后在外人面前，与对方有关的话题始终一笔带过，只为彼此守护他们共同的秘密。

其实洛羲昏认自己说过的话：就算有些朋友不是真的懂我，我也会粘在他们身边，只要他们在我身边我就开心，那个瞬间也会因我感到开心而变得有意义。

可这话只是明面上的，是表面功夫，他从来没有像粘着纪影鹤这样粘着刚认识的人，以前没有当时没有后来更不会有。

纪影鹤从携带《盲夏》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打破了他这个人很多原则，又或者是处事方法。

侯勒宁看他犹豫不决，最终递出了手机，他让洛羲昏自己跟编剧沟通，说什么都要把思绪理清楚，否则拍到明天早上他都不喊停。

［侯勒宁］片刻的交情也能记那么久吗？为什么余崎对陈骏齐来说就那么重要呢？

［希冀］因为初见就恍若一见如故。

［希冀］在陈骏齐的世界里，余崎是现阶段他唯一能依赖的人。他和翟妤阔别太久，不能完全信任对方，所以除了余崎，陈骏齐谁也不轻信。

［希冀］余崎也是，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包括为爱付出生命的男孩，包括将爱情踩在脚下的男人，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像陈骏齐这样连“爱情”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傻子。喜欢上陈骏齐这件事对他来说，太容易了，心动是不需要理由的。

［希冀］陈骏齐没有安全感，我身边长期没有安全感的人也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表现出对他百分百的好，他就认定对方说什么都不愿撒手。

［希冀］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余崎有意思。

“这条感情线我们不会剪得太明显，让观众自己去猜测去讨论才是最好的结果。像陈骏齐这种人，看起来戒备心很强，其实给颗糖就天真地跟着别人跑了。”侯勒宁在他旁边做补充，“所以明雀当初粘着你，也确实是为了培养感情，他比你明白得要早。”

洛羲昏当即不说话了，抿着嘴苦笑地皱眉。

这么草率的喜欢，到底是为什么？

就因为余崎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就因为余崎是十八年来唯一懂他的人，就因为余崎能找到他藏起来的脆弱，就因为余崎知道他究竟要什么？

那他和纪影鹤呢？他生纪影鹤的气又是为什么？

纪影鹤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带着《盲夏》出现，纪影鹤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告诉他不要泯灭真实的自己的人，纪影鹤懂他藏起来的自我，纪影鹤知道他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说真的，在某些方面纪影鹤所知道的甚至多过贺兰知。

洛羲昏欲哭无泪，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观被人生生碾碎了，周边所有人都在逼迫他确认这件事。

就像当初的陈骏齐那样。

“侯导，给我几分钟时间冷静吧。”

“去吧，几分钟后，你必须还我一个真实的陈骏齐，就像你前段时间追翟妤的车那样真实。”

洛羲昏行尸走肉般拖着腿走，随后疲惫地蹲在了路边，他手边没烟也没酒，嘴里闲，只能找工作人员要口香糖嚼着解闷。

柠檬味。又让他想起故人。

好死不死，这时程明雀兜到了附近，他小跑过来从后直接搂住洛羲昏的脖子，两人前胸贴后背，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发呆。

程明雀抱住洛羲昏的时候，后者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也没有说心情变得非常愉悦什么的。

因为知道他抱的是陈骏齐而不是自己。

“明雀。”

“嗯？”

“我一直断定自己是个戒备心很强的人，还总喜欢用假惺惺的话去伪装自己，我认为这是我固有的行动方式，常年不变，甚至有些引以为傲。”洛羲昏没有回头看程明雀，只是望着远处如棉絮一般的云雾，它们层层叠叠，又不清不楚。

程明雀还以为他在和自己捋剧情，听得无比认真，后面还主动弯下腰去盯洛羲昏的侧脸看。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随意就把真心交付给了别人，他可以玩弄我的信任，可以不计后果地选择离开。我巴不得他出现，却又为此感到痛苦，感觉自己已经不像自己了。”

“我原以为我们之间，是朋友那样的信任，是知己那样的陪伴，是挚友那样的相处……可我没想到，从始至终，我们的关系都没有那么简单，好像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唯独我……我现在才知道，从前是我把自己骗得找不着北。”

“现在我也要打开那扇门、面对全新的世界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闻言，程明雀认同似的不停点头，思考几秒钟后，他嗓音很轻地回答道：

“那就顺着自己的潜意识走下去吧，不要为自己的心跳找借口，也不要掩埋内心的真实想法。爱很容易，也很伟大，没必要逃避。”

程明雀闷声笑了下，接着继续补充：

“陈骏齐，爱上余崎这件事，横竖你都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