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怎么结束的洛羲昏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浑浑噩噩地演,而侯勒宁最终喊了过。
眼睛认真注视着的人似乎不是程明雀,而是市里实实在在的余崎,是那个他不敢心动的余崎。
透过陈骏齐,洛羲昏感受到了希冀内核的强大,世上万千事物,无一能将他打败,这或许就是他创作出陈骏齐的本事吧。
绿葱葱的银杏树叶随风飘落,落在了洛羲昏的肩膀上,他平静地伸出手把银杏叶拿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夏日的银杏到底不比深秋时节。
今年的夏季也终究抵不过前年。
想念的日子回不去,思念的人也不知何时归来。
拍摄期间,洛羲昏好像一直在用一种既是朋友又是敌人的眼神打量余崎,好在程明雀顶住压力接住了戏,现在想想自己完全就是神经病。
太狼狈了。洛羲昏心说。
与此同时,程明雀和卢栩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一群人挤在大房里看刚才的录像。
陈骏齐把胃癌晚期的报告递给对面的余崎,接着若有所思地喝了口余崎请的奶茶,就是最简单的那种珍珠奶茶,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杯。
甜腻腻的,也不知道余崎为什么会喜欢喝。
但陈骏齐没敢把这话说出口,怕伤了余崎的心。
与此同时,昏暗的天空中有一排丹顶鹤以缓慢的速度滑过。
“你如果真的在意我,等我死后每年帮忙除除坟头上的草吧。”陈骏齐坦然地远眺天上的丹顶鹤,脑袋随着鹤群远去的方向转动,语气平淡得仿佛死亡只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毕竟除了你,我没有能联系的人了。不用买花,不用带吃的,别浪费钱,跟我说说话就好。”
余崎不禁捏紧报告,抬头瞪他,眼里是气愤,眼底是不甘心,总之什么情绪都有。
可能……也有陈骏齐期待多年的爱吧。
陈骏齐想,如果他是正常人,如果他健康成长,如果他长命百岁,那他一定会和余崎表白的。
可是没有如果,也可惜没有如果。
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最后阶段装作和余崎只是普通朋友,装作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以此让余崎在漫长岁月里渐渐放下心中对自己的爱,让余崎以最好的模样重新认真生活。
十几年前,他把陈骄齐拖下水,不久的将来,他会把翟妤拖下水,所以此时此刻,他不能再拖一个深爱着他的人下水了。
“那你怎么办,真的治不了了吗?我有钱的陈骏齐,我有钱,我给你治。”余崎站在下他几级台阶的位置上,绝望地扯他衣摆,似是在祈求。
陈骏齐看了一眼余崎,手轻柔地托住他的脸,人却对他的哭泣全然不在乎。随后他遥遥地望着那些丹顶鹤远去,它们穿透云层,自此不见踪影。
麻雀低飞,丹顶鹤盘旋。
镜头随之移动,他的眼神迷茫又坚定,无欲无求却又顾虑重重,矛盾得叫人看不明白。
他怕死,躲不过,他怕生,却又贪。
“丹顶鹤都南飞了,我又有什么值得挂念的人事物呢。如果非要说,你也算是吧。”
余崎没说话,要不是考虑到他已病入膏肓,自己一定会抬脚将他踹下台阶去的,你听听,嘴里这说的都是什么难听话。
“余崎,你说我死的那天你会不会哭……算了,不说这种事了,你能来见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陈骏齐这时候连说话都有气无力,腿站不住,只能靠胳肢窝下的拐杖走路。
整个腹部痛得他想死,可能是哪个法外狂徒在里边点火了吧,陈骏齐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还好先前的奶茶只喝了两口。
他离开了余崎,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选在医院门口见面,真他妈狼狈。
可能是想让余崎看看自己现在过得有多惨,然后毅然决然选择放弃自己吧。可他若是真心希望余崎放下自己,那让对方每年都来自己坟上除草这个行为是否又太自私了些?
做人真的好难,什么事都要考虑。
陈骏齐宁愿余崎对他至始至终没有信任,宁愿他们之间没有自己既害怕又渴望的那份情感。
比起阴阳相隔,倒不如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宁可这感情只伤自己一人。
镜头再次转动,破烂的出租屋内——
翟妤坐在逼仄的小屋里,周遭又闷又热,陈骏齐的出租屋没有空调,只有嘎吱作响的二手风扇和勉强有点用的扇子,也不知道他这两年在这种环境下是怎么撑过来的。
“心静自然凉,委屈你了。”
翟妤摇摇头,用那种印满医院广告的塑料扇子扇风,视线没离开过陈骏齐的眼睛半分:“当初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和你认真说声谢谢。”
陈骏齐也轻微地摇头,隔了段距离坐在她旁边:“不用,你说过的,我听到了。”
翟妤有些错愕,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便跟着调节压抑的气氛:“别闹了陈骏齐,我是认真的,我在车上说的你怎么可能听得到嘛。”
“反正我现在也有求于你,咱俩算是扯平了。”
“那不一样,该谢的都要谢,该帮的也都会帮。”翟妤垂下头,不听他的话,“说吧,我要怎么做?”
在黯淡的灯光下翟妤的眼睛依旧璀璨,亮得让陈骏齐挪不开眼,亮得陈骏齐忍不住忆往昔。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骏齐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坐下来仔细回忆了。
好像是自己被徐浸诬陷偷钱偷东西,但翟妤不管不顾就跳出来维护他,说什么都要帮他证明清白,哪怕这件事闹得全校人都在讨论。
她长得白,五官也显得温柔,相比别的女孩徐浸对她的好感多少要更强烈些。可她瞎了眼只和陈骏齐玩,也只跟那穷小子掏心掏肺。
凭什么?徐浸始终想不明白。
因为别的男生都觉得她弱不禁风,只有陈骏齐发现她志坚行苦,也只有他是发自内心地尊重她的独立,而不是只在乎她惹眼的容貌。
翟妤不知道那是他的血泪,不知道那是他出于对陈骄齐的愧疚,她只知道他看重自己的才能,只知道他支持她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所以她抛弃名声也要维护唯一真心的挚友。
一切不为别人更不为陈骏齐,她只为了她自己,为自己的快乐、为自己的理想。
自那天后,被霸凌得更加严重的是陈骏齐,开始被孤立、被背后嚼舌根、被阴阳怪气的是翟妤,他们俩只能苦中作乐、互相依靠。
她以为自己能撑到最后,因为许诺过要永远陪在陈骏齐身边,不论发生什么他们都是最好的朋友,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松开彼此的手。
可惜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人类终究是讲求利益的生命体。
翟妤恍然发现这件事是她逃离这个村子的契机。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逃离这里是她幻想了好几个月的情景,毕竟当初也不是自愿来的,纯属是被父母逼迫。
可离开这里就意味着要丢下陈骏齐。
陈骏齐从此要留在这里独自承受所有。
因为她在,徐浸他们还会收敛些,倘若她走了,陈骏齐一个人怎么办,会不会哪天闹出人命了都没人在乎?何况他还没有手机,翟妤没有办法联系他,想联系只能靠写信。
听完翟妤的话,陈骏齐徐徐点了点头。
翟妤看不出他什么心情,便下意识地模仿起他的动作——背靠银杏树粗壮的树干,两脚安稳地蜷起来踩在地上,抬头观赏天上的星星。
他的嗓音很颤抖,翟妤没法装作听不到。
“没事,你走吧,走远点,我会帮你的。”
“我走了你怎么办?陈骏齐,我问你怎么办。”
两人同步转过头看向对方,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却在发现对方泪光泛滥的那一刻放声笑了出来,他们大笑着拥抱彼此、倚靠彼此。
别人的学生时代一提起用的词总是年少轻狂,那时他们总有用不完的精力,总能为了理想全力以赴。那为什么学生时代到了他们俩这,用的词就成了一败涂地?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坎坷不平,为什么上天就不能再公平些?
反抗精神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可在日复一日的莽撞中我们被命运磨平了锋芒,直至自寻死路,再也走不出昏暗大道。
路在脚下,可我们归依何方?
“没关系的翟妤,我真的没关系。”陈骏齐泪眼婆娑地轻拍翟妤的背,都这种时候了他说话还是温柔的,“你要坚强,要开心,要平安。”
翟妤深深埋下头,哭得呜咽,几个字泣不成声。
“陈骏齐,你不能忘了我们的约定……”
你要走出这座大山,你要走到城里见我。
“我会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的。”
“对不起……陈骏齐,对不起……”
后来他们故意装作闹掰,故意让徐浸看到这一幕,这之后陈骏齐麻木地在背后给她造谣,同时麻木地传播着谣言。
谣言影响到的不只有翟妤的生活,还有她父母的,几天后,她如愿以偿离开了这座村,当然也离开了心里牵挂的那个人。
她恨陈骏齐不是自己卧室里的玩偶,这样只要她牵住爸妈的手稍微撒娇两句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带走了。
甚至他们分别时的争吵,也是演出来给翟妤父母以及远处的徐浸一行人看的,为的就是她离开得干净、离开得彻底。
从头到尾,没有矛盾,只有牺牲式的成全。
倘若无人,她会回头看他,倘若无人,她会闭眼哭泣,她想为他牺牲的事有太多太多了。
但陈骏齐是怎么说的来着?
不要回头,不要怀念,不舍早已足够。
“翟妤,我这辈子过得太憋屈了,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什么,也从没做过什么刺激的让自己舒服。现在死到临头,什么我都不怕了。”就像多年前在银杏树下那般,陈骏齐绝望却面露妥协,他侧过头注视起她,嘴上的话说得笃定,“但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未来,所以我再怎么需要你帮忙,都不会太过分的。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够了,剩下的我会自己安排妥当。”
此刻的他比多年前多了许多疲惫,翟妤看得不禁眼眶泛红,她心里淤堵得呼不上来气。
“你想做什么?”
“我……”陈骏齐收回视线,垂下头用气声说,“我想杀了徐浸。”
“咔!”
今天的任务全部完成,洛羲昏难受得抬不起头,他迷糊得都不知道过去一天自己是怎么达到这种状态的,演出来的效果出奇的好。
总算下班,洛羲昏困倦地伸了个懒腰,起身。
还没彻底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工作团队在房车旁围了一圈,百舌之声的也不知道在吵些什么,看上去大家心情都不太好。
洛羲昏和大房里的工作人员一一道别后,掀开布帘就往房车走去。
人声嘈杂不堪,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的心情越来越烦闷,以至于最后几步甚至是狂奔过去的。
于楠注意到那抹疾速而来的身影,赶紧招手让他过来,把手机递给他后她大声疏散人群,同另外几个工作人员推着洛羲昏上了房车。
手机上是来自洛隐蕴的信息。
[Luo_Jean]阿唳,今天下午五点左右,外婆在你小姨家走了,走得很安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结束工作看到这条信息。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因为心里有愧疚就折磨自己,外婆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对不对?她前几天还在念叨你,说要给你做饭还要给你送礼物,礼物我放在北京的家里,你的床头,跟以前一样。
[Luo_Jean]外婆说,她最大的愿望是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她还说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亲眼见证你组建自己的幸福小家庭。她希望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要急功近利,如果觉得疲倦这条路慢慢走也可以的,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宝贝,在外照顾好自己,我爱你。
洛羲昏外婆这几年身体不好,也是确诊了癌症,但他没想到告别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明明都做好决定拍完这部电影就回北京陪外婆长住的。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于楠等人,声音颤抖,眼眶里的泪水多到快含不住:“没事,你们让我自己待会儿吧,不用担心。”
出车门的时候于楠忍不住回头看他,可能是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最终还是难以说出口。
洛羲昏知道她的好心,点了点头:“我真的没事,你快去休息吧,忙活一天辛苦了。”
车门关上,他罕见地拥有了可以独处的世界。
全身失去力气,洛羲昏骤然倒下,单薄的脊背贴紧冰箱,他崩溃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没有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就像前段时候陈骏齐没见到陈稔最后一面,命运戏弄人生,老天爷真的太反复无常了。
“离别”这个词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洛羲昏觉得,自己所面对离别的次数已经多到超过他的可承受范围了,他快被压死了。
他颤抖着手给洛隐蕴打去视频通话,手机那头是母亲疲惫的脸,但她还是为儿子藏起了所有的不开心,看上去跟平常加班时劳累的她没什么区别。
这段时间洛羲昏神经紧绷了太久,从进组《谈变定》到现在他从没喘过一口气,八个月了。
外婆的离世就像一个宣泄口,他世界里所有的河流汇聚于此,水流汹涌地奔腾着,撞碎了所有企图阻拦它势头的大坝。
于楠和程明雀后来回忆起这天,说在车外都能听到他的嚎啕哭声,其中还夹杂着喘不上气的急促呼吸声,几乎只能用“惨烈”这个词去形容。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洛羲昏自己主动走出这扇门。
他不愿意走出来,谁安慰都没用。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阿唳,我们都只想让你成为自己。”
洛隐蕴说,这是外婆清醒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以至于后来在没有工作的时间里,洛羲昏不敢看她的照片,不想听任何人提起她,整个人又回到了爷爷离世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的颓废状态中。
侯勒宁在组里最怕这种情况,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演员入戏的心态,更何况亲人的离开是一生的影响。
他不禁想起了纪影鹤之前的话:他出戏难。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天夜深,洛羲昏坐在路灯下发呆,他凝望远处的山脉,莫名感觉胸闷。
可能因为没吃晚饭,他胃也疼得难受,右手反复狠掐左胳膊内侧,大概是想分散对内脏疼痛的注意力,可惜没用,到头不过是两败俱伤。
“你怎么在这?很晚了。”有人从后搂住他。
也不知道程明雀是怎么找到这的,洛羲昏的眼泪再一次不可控地填满了整个眼眶。他尴尬地低下头抬手挡住路灯,实际是不想程明雀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
可能逞强太久就是这样的吧,自己待着没什么,觉得缓缓就好,一旦有人不经意地问你句“怎么了”,刚收拾好的情绪就再次如海啸袭来一般将虚伪的坚强淹没,甚至找不到半点踪迹。
“……”低着头脖颈实在酸,他干脆张开两只手遮住自己的脸,顺便就着这个姿势抹眼泪。
“吃吗?我带了面包。”
到底是要面子,洛羲昏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睛红肿的青蛙笑样,装模作样地说:“谢了,我不饿。”
“那想聊点什么让心情好些吗?”
“不用,你坐在这陪我我就挺开心的。”
程明雀罕见地没有听他的话,自顾自开始说。
“大家都觉得亲人离世,在知道消息的那一刻是最崩溃的,其实不然,失去他们后有关他们的每一次呼吸才是最痛的。那天过后,我们看到熟悉的事物会想起他们,遇到高兴的事也会想起他们,好像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够、一切都来得及,想他们了还能回家吃上热乎乎的饭菜。只有当亲人真正离开,我们才意识到他们占据了我们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才醒悟过来自己错过了很多相处的机会。那块土壤肥沃至极,是养育瓜果的绝佳之地,可我们鲜少光顾,更别提翻土浇灌了。”
洛羲昏觉得他连安慰人的方式都很像纪影鹤,区别在于后者说的话直接多了,没那么多隐喻。
纪影鹤跟“隐忍”这个词更加适配。
“道理我都懂,但我做不到。”
“走不出来就别走了,能从亲人离世的痛苦中完全抽离出来的人,他们才是真正无情无义的混蛋。”
程明雀陪洛羲昏聊了很久,直至旭日东升,直至公鸡长鸣。
洛羲昏满身困,却怎的都没有快入睡的迹象,到最后他直接破涕为笑。
太过投入其中,以至于他都没发现不远处有人坐在树后,就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一字一句。
转身又要开始工作,片场里只有陈骏齐和余崎没有洛羲昏和程明雀,他不想耽误对方太多时间:“……明雀,能不能来抱抱我?”
程明雀笑着凑过去,温柔地回答:“当然可以,加油洛老师,相信你能调整好自己。”
“我会的。”
曾几何时,这个拥抱属于纪影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