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八)
书名:月影见 作者:落笔无银 本章字数:8832字 发布时间:2026-09-23

这部戏临近杀青的时候,洛羲昏已经瘦得完全脱相了,他给贺兰知发过去几张照片,对方说他像骷髅架子,怪吓人的,还叫他拍完赶紧把体重吃回来。

近期戏份的强度都比较大,拍起来累人。但洛羲昏觉得三月在土里被摁头的那场戏自己都挺过来了,没理由这次说累撑不过来,因此不再挂心。

今天,陈骏齐被徐浸一群人又打又踹,到最后幽深的巷子里只剩下了他和徐浸两人。在听完对方的冷嘲热讽后,陈骏齐紧盯徐浸离去的的背影,顾不上浑身酸痛,他拎起提前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空酒瓶,用九分力砸在了徐浸的后脑勺上。

砰——随之而来的是玻璃碎裂在地上的声音。

面前那人闻声扑倒,暴雨之下,他脸上是不可思议还有因为呼吸不畅而极度恐惧的表情。

陈骏齐慢慢向前走,面无表情地在他身边蹲下。

“徐浸,你最近好像记忆力不太好,挺巧……我记忆力好,我和你聊聊。”陈骏齐掂量起手上的玻璃瓶,“你忘了我是做苦力的,就算病重了,砸你这一下的力气也算不上什么。”

他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可在这种情况下,把徐浸唬住那是绰绰有余。

“你忘了以前是怎么对待我吧?环境是极致的冷,身体烫得不可思议,明明都是痛苦,却能有两种极端的感受,你现在应该也是这样觉得吧……雨水是冷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却是热的。”

“很莫名其妙啊,你这么冷血一个人,为什么体内流出来的血和泪都是热的?徐浸,你觉不觉得奇怪,有没有觉得自己冷血?”

“陈、陈骏齐!咱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打人犯法你知道吗!”他艰难地向后缩,不过是徒劳。

见徐浸一副想说却说不出口、嘴里不算多的鲜血直直淌出来又被雨水冲刷掉的狼狈模样,陈骏齐不知道想到什么,释怀般笑了几下。

“成不成年有什么区别吗?犯了错,就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我这辈子好像都和水过不去,骄齐死在河里,爷爷的灵魂也死在那条河里,翟妤在雨里离我而去,而我的精神死在你手里。每当下雨,骄齐都会出现在我梦里,那些都是噩梦。身上的伤口出奇的疼,暴雨来临前结了痂的疤痕就开始发痒,我不停地挠,挠得满手都是血。”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打人犯法,杀人更不用说,你说我一定会付出代价的,嗯,我会的,你诅咒我下地狱我也会的。徐浸,不瞒你说,我快死了……我不逃,也不躲,就算大大方方地在街上走,也熬不到你尸体被找到的那天。”

“不过我想给你海葬,我觉得吧,你不值得拥有一块墓碑,也不值得任何人来祭奠。”

听到“尸体”两个字,徐浸感觉自己快要昏死过去,他脸上是极致的惧怕,甚至因此失了禁,尿液的骚味混杂着铁锈味飘到陈骏齐鼻腔里。

然而徐浸无暇顾及这些,只知道胡乱地伸手抓陈骏齐,陈骏齐才不想管他这些有的没的的反抗。

他拿酒瓶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没碎,于是用力砸第二下,这次,那酒瓶碎得七七八八。他看了眼手里还握着的那半截,拧着手腕转了两下,又去看那起伏不平的边缘。

嗯,挺锋利的,够了。

“徐浸,你改变了我不知道多少,走到这,我也不想再矫情吧啦地废话这么多。”

陈骏齐瞥了眼他的身体,上下扫视最后紧盯他胃的那个位置。接着他伸出手,手背上的血管不正常地凸起,还密密麻麻有很多针孔。

他轻柔地抚过那个胃。

对,那个胃,而不是那寸肌肤。

那是个健康的胃,是个不需要为之付出一切的胃,是个可以支撑一个人走完漫长一生的胃。

可惜那不属于他。

“你不需要有遗言,就到这吧。”

闻言,徐浸双眼蓦地瞪大,眼球好似都凸出来不少,他嘴巴张大嘴唇颤抖,也不知道在胡乱地说些什么。

陈骏齐不觉得雨水好喝,也不再想听他废话。

“你去死吧。”

话音刚落,他手起刀落。

噗嗤——

陈骏齐还记得,那天雨大,风大,雷声也很大。

那天路面很红,玻璃瓶很红,自己身上也很红。

他不畏惧血腥的尸体,也不害怕面对良心的谴责,目睹海水将尸体彻底淹没时,反而心中有种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的安稳。

后来,陈骏齐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凝望空中的丹顶鹤远去,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他面色十分凝重。

再后来,他做好心理准备,故意不站稳从几十级台阶上滚落下去,路人拨了个120给他拉走,陈骏齐从此再也没能走出医院,算是彻底失去自由。

洛羲昏拍《悬殊》的时候,从高速行驶的车上扑下来、从几层楼高的地方跳下来都没死,因此这场戏他坚持自己上,坚决不用替身。

贺兰知常常说他拿命拍戏,还真不是假话。

话说得再好听,等真正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洛羲昏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感到害怕。双腿不住地打颤,他感觉头晕眼花,甚至一度呼吸不上来,根本不敢想象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在台阶边缘来回踱步,垫着垫子滚下去练了好几次,心里这才有了底。

饰演徐浸的演员方克裘比洛羲昏小两岁,两人经常在颁奖礼上见面,客套话嘛总是逃不开的,他们次次都说争取日后合作。

没想到现在真的合作了,积极的对手戏压根没有,他不是在打陈骏齐就是在想怎么整陈骏齐。以至于现在方克裘只要看见洛羲昏就满心愧疚,身体由内而外瘆得慌。

拍摄一结束方克裘就去确认洛羲昏的状况,给他捂刚才戏里被打被踹的位置,小心翼翼的。洛羲昏为此笑了好久,反复摆手说真的不至于。

方克裘还挺喜欢和程明雀待在一起的,洛羲昏真心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熟悉起来的,毕竟这俩人没有对手戏,拍摄前期也不怎么聊天,有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既视感。

不过洛羲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八卦这些,能交到真心朋友挺好的,在片场看他们小打小闹也挺有意思的。

侯勒宁目不转睛地看着监视器上的洛羲昏,不禁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感觉我昨天刚把这个剧本交给你,某个小顽固拎起车钥匙就要走,死活说自己不演不演。”

洛羲昏装傻充愣不去看他的表情,抬头看天空,说今天天气真好,低头看草地,说草地绿茵茵的:“哎哟,别说了……不过侯导,都快杀青了,真的不让希冀老师来一趟吗?”

没想到这小子给自己杀了个回马枪,还用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望着自己,就像小时候那样,天真无邪什么烦恼也没有。

侯勒宁有些恍惚。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

他咳嗽了两声,敷衍道:“你想的话我再去问问,大概率是不会来的,行了,你快去做准备吧。”

这场戏拍得很顺利,但洛羲昏内心所想可一点都不平淡。

摔落到底的时候,他脑袋嗡嗡响,耳鸣一直不停,大脑阵痛过后像是停止工作了一般,只有身体在麻木地妄图站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在哪里、此刻又要做什么,他只想躺在这里动也不动,因为身上实在是太痛了,也太冷了。

洛羲昏日后回忆起这段经历只觉得奇怪,这天他感受最深的竟然不是疼痛,而是心底那种无缘由且不可控的委屈,委屈得想哭却又好面子。

就好像曾经步入正轨的事情,如今全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控制不了任何事,也留不住重要的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侧逐渐变得空荡。

洛羲昏下意识张开嘴呼吸,结果忘了嘴里还含着大量血浆,那些血浆几乎全被他咳了出来,脖子和太阳穴上青筋爆起,面色渐渐发红。

看到这,侯勒宁明白洛羲昏是真的呛到了,也是真的神志不清了。

他捏着对讲机的手不停地发抖,他想喊出那个能让洛羲昏解放的“咔”,却又不忍让他经历第二次痛苦。

剧组工作人员在监视器前、在拍摄现场,全都替他捏了把汗,他们紧盯洛羲昏下一步动作。

卢栩熙抬头,这才发现在场的人哭了一大片。

因此她去看洛羲昏面部的特写镜头,这个角度很刁钻,当然也很神奇——众人能看到的只有他的额头和鼻梁,在这种情况下,他豆大的泪水砸落在地板上,泪珠大得不正常,还不止一滴。

洛羲昏觉得脑袋下一秒就要爆炸了,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他任由本能驱使,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宛如砧板上挣扎的鱼,然后他摇摇欲坠地起身,站稳后还没走出去两步就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哀嚎声刺痛着每个人的心,额头、脸颊……裸露的皮肤几乎都破皮流血了。

这会儿从嘴里咳出的血就不只是血浆了,还有洛羲昏自己的血,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本来他最近就什么也没吃,身体弱不禁风的,现在摔了台阶,是真到要进医院的地步了。

毫不夸张地说,洛羲昏那时眼前已经泛白光了,恍惚间他看到一个黑色的机器怼在自己脸上,怼得还挺近,可他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东西。

张嘴刚想说话,胃里一阵恶心,他不住地干呕。

在最后清醒的记忆里,陈骏齐听到什么“救护车”“你还好吗”,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了,他只知道自己不太好,浑身热热的,脑袋晕晕的,想睡觉,特别想。

拍摄结束,洛羲昏坐在地上根本没法站起来,整个腹部仿佛被胶带紧紧缠了几十圈,气完全呼不上来。实在无奈,他只能一手搭住方克裘的胳膊慢慢喘,一手按压腹部,眉头紧紧皱着。

大夏天的,程明雀不知道从哪找来了暖宝宝,急匆匆地就冲上前递给洛羲昏,顺便扯了点纸给他擦眼泪。别说,东西准备得还挺齐全。

洛羲昏看着衣服上贴着的暖宝宝,若有所思。

后面这股劲总算缓过去了,洛羲昏就笑着坐在凳子上休息,他一直摆手和工作人员说自己没事,用不着费心。

一米八七的大高个,整个人没有安全感地蜷缩在板凳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腿,明显是心里有事。

侯勒宁怎么可能相信他的话?可洛羲昏性格犟做事又爱逞强,这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瘦骨嶙峋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可能没事,但也不可能冲上前直接撕碎他的衣服检查身上的伤吧?

于楠看他泪水汗水都不停,干脆拿了包大的纸巾过来,后面洛羲昏说想自己擦,她才把纸巾递过去,但眼睛不敢离开他身上哪怕只一秒钟。

“小楠。”

“怎么了?”

洛羲昏直愣愣地望着远处那个忙碌的身影:“那个是谁啊?”

于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看到了一个长袖长裤,帽子口罩一样不落的人,清瘦得过头。

大夏天的,包裹得这么严实也不嫌热。洛羲昏不记得剧组里有这样别致的工作人员。

“可能只是你之前没看到人家,我也不清楚,你先喝点水缓缓?”于楠收回视线,递过去矿泉水。

洛羲昏摆手,闭上眼疲惫地说:“不用了,我自己歇会儿就好,你不用顾虑我太多。”

整个六月底洛羲昏都是在医院里过的。

他很讨厌医院的味道和气氛,尽管每天杞人忧天似的焦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但他同时对这个地方表现出万分的惧怕,贺兰知骂他矛盾至极。

医院,预示着人的生老病死,象征团圆离别。

陈骏齐在病床上又哭又笑,他把胃切了,蜡黄肚子上的那条疤又长又粗又黑,像是放大百倍的毛毛虫,丑陋到了极点。

他明明不在意形象,却在看到自己曾经的照片时流下了眼泪。其实也可能与爱美无关,因为那是他丢失了很久的自尊,是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这段日子陈骏齐哪也去不了。

余崎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什么也不说。

沉默总是让人抓狂,余崎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吼着骂着让他报地址报楼层报床位。可陈骏齐就是不说,固执地、病态地、持续地沉默。

“余崎。”

我爱你。

余崎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他说。但陈骏齐知道,他肯定在偷偷抹眼泪鼻涕,嫌丢人不肯说罢了。

“余崎。”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生永世,白首不相离。

“我全都知道的。”

我走了,你还会记得我吗?我宁愿你不记得,因为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也给不了你永恒的陪伴,这么烂的我竟能在你心里活得体面。

“你明天就能见到我了,开心点。”

余崎,或许我明天就走了,不幸的话会是今天,我感觉我快要到头了,这个世界不再接纳我了。

“陈骏齐,你要说话算话。”

末了,他在最虚弱的时候让医生打电话给翟妤,接到电话后她当即撂下工作,跑着来医院见他。

他们之间还是那么默契,一个眼神、突变的脸色,简简单单就能明白彼此藏起的秘密。

就好比此时此刻,翟妤明白他都干了些什么,而他明白翟妤口中的男朋友只是幌子。

他笑得出来,可翟妤不行。

“陈骏齐,你不是说让我帮你吗?我能帮你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负心汉!”翟妤握紧他的手,发现他甚至没有力气回握自己后绝望地大哭了起来,可惜身处医院,只能放低音量,她极力克制自己的失态,崩溃道,“你为什么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自己做这些,为什么要把我撇开……陈骏齐你不能、不能自己做这些,你要和我商量……这不公平……”

这一秒,身体的灵魂不再属于陈骏齐,而是洛羲昏自己出神地想:在医院做不了自己,好难受,这里没有自由更没有尊严,只有仪器运转的可怖声音。

病人做不了选择,全程只能被动地接受所有,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能握在手里,无法亲自做决定。

这也许就是他讨厌医院的原因。

陈骏齐啊,那只翱翔于空的鸿雁,终究是被荆棘满道的牢笼困住了脚步,再也无法煽动翅膀远游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杀了几个?”

“怎么动手的?”

“尸体在哪?”

陈骏齐微乎其微地摇头,一个问题也没回答,他说过的,他不会连累翟妤。

“翟妤,你现在能来看我……就是帮了我的忙。以后要是警察调查出来你和我见过面,你会受罪的……现在这样单纯地聊聊天就够了。”

翟妤不停地摇头,说自己愿意替他扛下一切,又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算进计划里。明明都说好了,明明她都决定替他藏起所有了。

陈骏齐发现她眼眶红得不可思议,无奈地阖上眼,由此传来的只有翟妤茫然的低吼。

“你别这样翟妤,我不是不想和你说话……相反,我有太多秘密压在心里了,今天全部告诉你。”

“其实我们家没有好人,包括我……家里重男轻女,在我妹妹受欺负的时候,连我都是一个对她的苦难选择漠视的混蛋……我小的时候和她去玩水,溺水了,本来她可以自己游上岸的,可是在看到爷爷选择先救我之后,她主动溺死在河里了……所以后来,我们家一辈子都没赚到大钱,没有走出大山……死的死,煎熬的煎熬,这就叫做因果报应,都是报应啊……”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把你卷进来,你往后几十年的人生怎么办?翟妤,我一个将死之人,背什么骂名担什么罪责都没关系……我不在乎,社会不在乎,也没有人在乎……”

“杀了徐浸改变不了任何事,世上仍有千千万万个陈骏齐,我这样做反而沾染了自己的清白……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可是只有杀掉那个徐浸,才能让这个陈骏齐瞑目……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对等的选择……”

“漠视法律结束他的生命,我知道自己是错的,更是罪不可赦的……所以我愿意不论生死,用往后所有气运来赎罪,下地狱也没关系……”

“不需要,你不可以!他不值得你这样做,明明是徐浸活该,是他从小到大欺负别人他就该死!”翟妤越说越激动,陈骏齐甚至不能拦住她,他满是心疼,因为她哭得好崩溃,应该很疼很难受吧,“从来都没有人控告他的罪责,你结束了别人的噩梦,凭什么让你承担这些!”

陈骏齐无奈地笑笑,感觉太阳穴有些温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得泪流满面了。

翟妤替他擦去眼泪后又手足无措地给自己擦。

有用吗?没有,泪水不断的涌出来。

陈骏齐注视着她,两人皆是泪眼婆娑。

生命的最后,就让我再看看你吧。

我心中坚强、聪慧、温婉、美丽的女孩儿。

“翟妤,听说人死后最后失去的是听觉,所以……到时候你在我耳边给我唱首歌吧,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他们都说好听……我想听情歌,不要开心的歌,不要……”

“我没有爱情,没有梦想,没有自由……所以,我有个愿望,你替我实……”

翟妤哭着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却好像怎么被触碰都只觉得不够,那只手愈发冰凉,她的腿开始发软:“我爱你,陈骏齐,我、我爱你……”

“唉,你怎么会懂我想要什么样的爱呢……我知道你喜欢我,也知道你没想过跟我在一起,所以,往后你过你自己的生活去吧……我不值得,你也没懂自己的心。”

“我懂不懂自己的心还轮不到你定论,不准走!陈骏齐,你不准死!你给我好好活着,就算坐牢几十年我也等你,好不好?求求你……陈骏齐,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陈骏齐还是那样,坚定地摇摇头。

“我没有爱情,没有梦想,没有自由……所以,我有个愿望,你替我实现……请你勇敢去爱,爱的同时大胆追梦。”

陈骏齐想,如果有下辈子,自己不要再活得这么不公平了。

闭上眼之前,他用尽全力歪过头,脖子好似都要拧断了,他却仍旧不知疲惫地去看旁边桌子上的那个木相框。

里面是他和余崎在赛里木湖的合照。

翟妤顿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相框拽过来,好让陈骏齐看清他自己和余崎的脸。

陈骏齐用尽全身力气握紧翟妤的手,可在翟妤看来,他一点力气都没用。

最后一秒。

余崎,我不爱你。

同样,我也不爱她。

你,她,我,各过各的吧。

陈骏齐走的那天,城里下着暴雨,空中却仍有一排丹顶鹤在飞行。窗外车鸣声整天都没有停止,一切光景和一年前没什么区别。

我想,我对生活始终是乐观的,但老天爷没想着放过我,那我也没办法了。该抗争的我都抗争过了,剩下的忧患安乐……

耳边响起歌声,是翟妤上学时爱哼的一首情歌。

“生死相许,我们不离不弃。你问我是否爱过你,我说答案都在时间里,请你别再当做玩笑,又或者不为人知的秘密。”

“陈骏齐,我想,此时此刻你应该明白自己归依何方了,下辈子要幸福,下下辈子也是。”

……去他妈的!再见!

好久,好久,没听过陈骏齐这么气势磅礴的声音了,以前也很少听他说脏话。翟妤心道。

眺望眼前湛蓝的大海,翟妤无助地把飘起的刘海别到耳后,顺手擦了擦快要溢出的眼泪。

“宝贝,这是谁啊?没听你跟我提过哎。”

翟妤低头看看手上的照片,苦笑着、强撑着回答,说:“他呀,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朋友,影响了我很久很久呢。”

“这样啊,那改天带我见见呗,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能影响你这么深。”

翟妤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他在大海那边,再也不会回来了。”

影院的屏幕渐渐暗下来,全场陷入黑暗,没有画面,观众只听得见余崎平静的声音。

“陈骏齐,我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吧?”

字幕出现。

嗯,很重要。

“为什么?”

没有原因,凭感觉。

“……陈骏齐。”

“余崎,我有件事拜托你,看到那个长得温婉的女孩子了吗?那是我高一就开始交往的女朋友,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同时帮我照顾好她。”

“……哦,我会的。”原来有女朋友了。

“然后……提前祝你和你未来的对象,长长久久,爱情永固。”

陈骏齐,你好狠的心,你跟我说你全都知道,现在怎么敢跟我说这种话?

“陈骏齐,你女朋友找新男友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讲一声。”

没有字幕,没有声音,只有黑暗,死寂。

“我来看你了,你这坟上好多杂草。”

最后,耳边传来一阵笑声,听不出来是陈骏齐的还是余崎的,当然也有可能是翟妤的。

THE END——

黑屏三秒后,荧幕上赫然出现一段手写文字。

【无人不是世间微小又渺茫的一粒尘埃】

【以此致敬人世间所有顽强的生命】

紧接着荧幕上滚动出演员表。

“《归依何方》!杀青大吉!”

四个月的美梦,真心致敬所有筑梦者。

“哥,杀青快乐!”属于洛羲昏的那束花最终由程明雀交到他手上,一大束花里面什么品种都有,搭在一起莫名的好看,“好好养身体,提前祝《盲夏》高票房!”

这个夏天,《盲夏》即将上映。

剧组晚上还有庆功宴,但洛羲昏因为外婆的事,打算吃两口蛋糕就马上飞北京。

“借你吉言,这段时间谢谢你陪伴我,辛苦。”洛羲昏跟他们聊了几句,又给了几个拥抱,马不停蹄就坐着于楠的车走了。

“哥!记得之后要找我聊天!拜拜!”

“我会的,拜拜!”

摇上副驾的车窗,洛羲昏如释重负一般倒在椅背上,他出神地捏着自己的手腕玩,震惊得好像此刻才意识到现状一般:“天呐,我竟然这么瘦……”

“你才知道吗?兰知哥每天都跟我吐槽你像电线杆成精。”于楠摇摇头,换上了笑容,“恭喜洛老师,人生阅历又丰富啦!”

与此同时,贺兰知发来信息。

一个定位,是上海某家医院,洛羲昏有印象,就在纪影鹤家旁边两三公里不到的位置。

一瞬之间,洛羲昏委屈又后怕,眼泪就这么不设防地填满整个眼眶,还好最后没狼狈地落下来。

[623]纪总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住院

[623]他下周二出院,你实在想就去看看他吧,如果放不下脸面,我跟他说你去

[623]有些事我不明说,总之你们好好聊聊吧

洛羲昏不知怎的,逆反心理转瞬间就爆发了。

[阿唳]我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623]洛羲昏

贺兰知很少这么严肃地叫他全名。

洛羲昏慌得直接点进去医院定位,手指来回放大地图,仿佛这样做就看不到贺兰知接下来的信息了。

这会儿恰巧下班高峰期,路上车流堵得水泄不通,于楠看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瞥到了他手机屏幕,医院的名字她看得一清二楚。

注意到于楠慌慌张张别开视线的动作,还略带心虚,洛羲昏觉得自己心酸得更厉害了。

原来连你也知道。

你们都知道,他跟谁都说了,唯独我。

又是这样,什么都不和我说,只把我排除在外。

这件事的性质似乎和两年前那次冷战一样,只不过这次绝对不会是他误会纪影鹤。

“小楠,你是不是也早知道他住院了?”

“啊,谁住院,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洛羲昏决绝地打断了:“纪影鹤还叮嘱你这事千万不要告诉我,对吗?”洛羲昏带着哭腔笑出来,也不知是气笑了还是怎的,反正听得小姑娘心里无比难受,“于楠,这么重要的事你就留他任性……你竟然连我都骗……”

事已至此,于楠只能承认。

洛羲昏知道这事不怪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和纪影鹤的私事跟她闹,怕她不开心,他生硬地扯开了话题:“……对不起,我们不说这个,你想听我拍这部电影的感悟吗?”

他愿意缓和气氛,于楠求之不得,胡乱地点头。

也算是走流程吧,洛羲昏每拍完一部戏都会和她分享感悟,寥寥几句,是他过去几个月的人生。

“拍完这部戏最大的感悟……是要好好对待身边人,然后爱自己照顾好自己,毕竟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生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洛羲昏看她车头装着财神爷手办,手里横幅写着大大的“發財”两个字,脑袋还会随着汽车晃动而不停摇摆,怪好笑的,“其次……坦然面对亲人的离世吧,我觉得我这两年看开了很多东西,相比以前自然没那么无理取闹。”

洛羲昏鼓起勇气,终是点开了贺兰知的信息。

[623]纪影鹤对你是真心的

[623]我知道你怪他什么也不告诉你,我也知道这件事说到底是他的错,可这些都不是你逃避自己的内心的理由,洛羲昏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人不能拘泥于过去,但也不能忘了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言简意赅就是保持初心憧憬未来。”

[623]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对你什么样我都清楚更别说你了

[623]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也不为他的错误开脱,我骂过他很多次这样是绝对不行的

[623]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混淆这两件事

“……”很好,洛羲昏一句感悟都说不出来了。

[623]我希望你们不要草率散场

[623]他对你也很重要,不是么

“……”

“于楠。”

“嗯,你说,我在听。”

“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太依赖他了?”洛羲昏盯着远处的机场,语速很慢,整个人也很不自在。

他没有明说“他”是谁,可于楠心知肚明。

开着车没法分心,于楠看不到他的表情,可她嘴里说出的话是那么的笃定,直接敲响了洛羲昏心里的警钟。

“我没见过纪编剧对谁那么好。”

“也没见过你这么患得患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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