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盲夏》上映,首映礼在北京举行。
圈里很多演员和歌手都来到了现场,光是洛羲昏在后台休息室里碰到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盲夏》杀青的时候,纪影鹤答应了他们会坐在观众席里看,事到如今,他和纪影鹤闹得那么难看,关系发展得那么奇怪,也不知道这个承诺还作不作数。
事情过去近一个月,两个人都犟得很,谁也没有主动求和。
纪影鹤喜欢他,说实话这是洛羲昏没有想到的。
为什么喜欢的是他?又是什么时候心动的?
洛羲昏真心不知道怎么去沟通两人之间的问题。
他不是Gay,他没理由喜欢上纪影鹤,但是拒绝的话又怎么都说不出口,整天跟个神经病似的。
洛羲昏想纪影鹤以挚友的身份和自己永远待在一起,可这对纪影鹤来说无疑是百分百的不公平,也显得自己像是在掩耳盗铃。
贺兰知是凌晨的航班抵达北京,快两天没睡觉,化妆的时候困得眯了一小会儿,头一点一点跟小鸡啄食一样,惹得林沪苒和张寂哈哈大笑。
洛羲昏和许瑶的妆造环节结束得比较早,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真的瘦好多。”许瑶看向他,忍不住感慨。
洛羲昏这些天一直在调整状态,莫名嗜食嗜睡,吃了很多东西,当然嗜烟嗜酒的病也没好,相比杀青那会儿圆润不少,但和《盲夏》那时候的身材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瘦得太过分,他总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谦虚地来句“没有”,只能装模作样整理起自己的领带:“……可能是衬衫显瘦吧。”唉,洛羲昏,你说这话还不如说竖刁你真是个大好人喔。
“嗯,今天这套确实帅。”许瑶扭头偷笑。
林沪苒耳朵灵,闻言从远处望过来,自上而下开始观察洛羲昏。
极简的白衬衫收进直筒西装裤里,胸前的领带随着身体动作小幅度地晃动,大臂上的袖箍显得十分性感,随着肌肉的紧绷而被撑得饱满,同时又将其紧紧束缚着,袖口工整地裹住骨感的手腕,锃亮的皮鞋踏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身材比例很不错,半坐半倚在沙发上,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就算身着西装也是一股子少年气,完全没有职场男人的成熟,主要还是太瘦。
真是帅……果然,气质比什么都重要。
林沪苒转过头看回身前的贺兰知,同样的西装制服,不同的是贺兰知穿着西装短裤,袜夹围裹着紧致的小腿,那两截小腿又长又直又白。
这两人高中那会儿就能把简陋校服穿出高定的既视感,现在身着昂贵西装,让人频频回头这并不意外。
贺兰知看透了她的心思,笑着反问:“需不需要我也夸你几句呀,嗯,大美人?”
他说这话林沪苒就开心,但还是抱臂摇头,傲娇得很:“用不着你夸,我知道我和阿瑶美得一骑绝尘。”
林沪苒一头大波浪,精致眼妆和红唇勾人心弦,长袖黑西装做了收腰设计,放眼望去满眼都是长腿,马油黑丝袜和丝绒高跟鞋叫人挪不开眼。
许瑶和她相比,身上更多的是清冷感。柔顺的褐色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其余的垂在腰间,黑色长皮裙富有光泽,将身材勾勒得曼妙至极。
许瑶捂着嘴浅笑,追问洛羲昏:“戴假发感觉怎么样?”
洛羲昏无奈地摇头,实话说感觉并不好。
他以陈骏齐的身份剪去长发是今年五月的事,因为头发长得慢,过去三个月的时间,现在正好处在一个不长不短的尴尬期,发型奇怪得根本没法见人,他到哪出活动都得戴着假发。
“只希望头发长快点,戴假的又闷又不自在。”
与此同时,放映厅内的电影已经走向结局,接下来的环节便是主创们上台和观众互动。
众人一排下去按顺序自我介绍,而洛羲昏一心二用,边听边在观众席里寻找纪影鹤的身影,可惜第一轮搜寻无果。
“在这里感谢每位老师和工作人员的辛勤付出,你们辛苦啦,然后影片里让我印象最深的片段是……”那个女孩子说到一半突然笑弯了腰,缓过来后她整理好头发,继续说,“是林沪苒老师扇了洛羲昏老师一巴掌那里,想问一下,这个片段在拍摄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她话还没有说完,全场观众哄堂大笑,就连洛羲昏都忍俊不禁地躲到贺兰知身后,做好表情管理才出来开口:“那个镜头拍的很顺利,因为大家情绪都到位了,演绎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困难。而且我们沪苒老师也很贴心,打得不痛,结束之后也是着急忙慌的就来看我什么情况了。我们拍的时候采纳了编剧老师的意见,我们编剧老师说‘直接打就行,别留力’,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听他说出来心里还是咯噔了好几下。”
闻言,观众席角落里的纪影鹤浅浅笑出了声,心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洛羲昏,没想到你还公报私仇啊。
不过片刻他整理好自己的口罩和帽子,全神贯注地盯着洛羲昏看。
今天看到洛羲昏的第一眼他就忍不住叹赏:傻孩子瘦到极致还真能帅出新高度。
林沪苒赶紧接他的话补充:“你们别听他乱说,当时大家都投入了所有情绪,他挨了我好几次打,整个脸都是红的。但最好笑的是另一件事,就他不是要在屋子里一个人吵四个人吗,洛羲昏在现实里根本就不会吵架,就算吵了也会莫名其妙开始撒娇或者直接不理人搞冷战,哪可能气势汹汹地反驳回去。而且我们几个私底下是特别熟的朋友,都没怎么吵过架好像,当时教他吵架教了半个小时吧,好多工作人员都来了,反正那段特别好笑。”
听闻,洛羲昏捂住害羞得微微发红的脸,默默拿起话筒为自己辩解:“没有没有,我现在不撒娇了,还是很有气场的。”
贺兰知在他身侧快速举起话筒,轻飘飘地送过去一句:“就怪了。”
他语气和表情都特别搞笑,贱得慌。
全场又是一阵爆笑,洛羲昏无奈地放下话筒,绕回贺兰知身边,上手搂着他佯装要打人:“啊,你这个人真的是,搞得我头疼。”
贺兰知笑着躲开,然后把话接下去:“看到没,他要打我!其实这场戏我印象还挺深的,因为拍摄现场气氛比较压抑,吵完大家都哭得稀里糊涂的,缓了很久。”
观众兴奋地朝台上问:“请问谁哭得最厉害?”
这话刚问完,台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洛羲昏身上,默契得不可思议。
当事人想都没想直接转过身,背对观众席,动作迅速得可怕,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人生,回避的模样引人发笑。
贺兰知一手紧握话筒,一手反复拍在洛羲昏肩上,目视刚才问话的男生,说:“首当其冲是这位,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甚至需要我们编剧老师亲自去安慰。”
“现在没有编剧老师安慰了。”洛羲昏默默转回来开玩笑,这话说的,一语双关。
纪影鹤嗤笑一声。唉,是真无语。
“我旁边的张寂同志,你也不赖哈,抱着执行导演就嚎啕大哭,哎哟喂根本拦不住。”
张寂笑着怼回去:“比不上冷漠无情的贵公子……贺兰知!哎呀!”
气氛被他这一句话带动起来,全场又是招手又是鼓掌又是起哄的,贺兰知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他是圈里出了名的入戏快出戏快,控制力非常强,哭戏结束的一瞬间就能缓过来。观众原以为这样拍效果会不咋地,结果拍出来感染力还不小,完全不显假,这让人十分意外。
因此粉丝们打趣说他是冷漠无情贵公子,对什么都漫不经心,这次《盲夏》上映,这个称呼也就再一次被翻出来调侃了。
“各位主创老师好,这里想问个八卦的问题,请问剧情里的闻玉涂是喜欢林琢意还是陈百晴啊?”
许瑶应对自如,笑意盈盈地反问她:“那请问你是嗑‘琢玉’还是‘玉晴故纵’呀?”
全场“哦”声一片,还有不少起哄意味的掌声。
贺兰知不住地点头,恨不得马上加入这个话题。
“我两个都想嗑!还想嗑‘临意’!”
许瑶点头,笑得很柔和:“当然可以啊,编剧老师在写的时候没有想过构cp线,大家就尽情嗑吧,开心就好。”末了,她抬起双手补充道,“别掐架就行。”
这话是真的,纪影鹤写剧本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谁跟谁能成一对,完全是任其发展,更像是让笔下的人物跳出纸张,由自己主宰故事的走向。
洛羲昏不禁歪头,开了个玩笑:“闻玉涂喜欢弓箭,如果是我,我嗑敬严临和林琢意。”
贺兰知不甘示弱地朝他笑笑:“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看法,像我就觉得这俩只是朋友。”
张寂驳他:“确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看法,我站洛羲昏,因为我也嗑这俩。”
贺兰知看他们拉帮结派,便一路小跑到林沪苒身边,问她怎么站队。
两个人站在舞台中心靠右的位置。
林沪苒瞟他一眼,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你猜。”
贺兰知这回哪猜得到她的心思,便绕回洛羲昏身边去了,林沪苒就这样望着他的背影,继续和许瑶拉手手了。
“各位老师好,想问洛羲昏老师,在演这部电影的时候有什么收获?我想说点我的小心思,我是你的粉丝,从初中到现在,你的每部电视剧和电影我都没落下,感觉能和你同频生活非常高兴!这些年亲眼看着你成长,看着你进步,还因为能见到你激动了好几天,甚至睡不着,现在见到本尊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开心!”
洛羲昏观察到她的手在抖,于是向前走了几步,认真地听并点头。
“谢谢你的支持和喜欢,我会继续努力的,也希望我的戏能让你抛开烦恼,享受一片无人打扰的天地。”洛羲昏这部电影真的是拍得感慨万千,他有很多想法在心里,却不知道怎么理智地编织成一段话,“朋友,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存在,他们等同于家人,能无条件地包容你、关心你、爱护你,这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嗯,在现实里我是一个很喜欢依赖朋友的人,好像有什么麻烦都会找他们帮忙,心里有事也会向他们倾诉。曾经我自以为我们无比亲密,但是仔细想想,好像我从来没有和他们坐下来好好谈过,同时也忽视了他们很多感受。”
洛羲昏快速看了一眼贺兰知:“在这里想跟他们说一声抱歉,也郑重地说一声感谢。然后就是珍惜当下吧,不管遇到什么挫折都要勇敢面对,不要和爱你的人驳斥,也不要一气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不理解你的人你就随他去,理解你的人就好好珍惜,要把身边每一段好的关系都重视起来,因为一个人到底是没有办法把路走远的。”
纪影鹤再次把帽檐压低,莫名听得浑身不自在。
离场的时候,洛羲昏大步走上前,和粉丝们一边互动一边给她们签名。
“洛羲昏,你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骂你的话你不要听,我们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从始至终都站在你身边,这点你一定要相信!”
洛羲昏扭过头,含笑去握她的手:“我每分每秒都信任你们,谢谢,真的感谢大家信任我,这段时间委屈你们了。手机壳挺好看哈。”
那位粉丝的手机壳是洛羲昏Q版大头和黑皮肌肉body拼凑在一起的鼻嘎小人,乍一看笑感十足,尤其那张脸腮红很重,就跟喝醉了一样,又萌又蠢,跟猛男身体特别有反差。
“你怎么注意这个啊,哈哈哈哈!洛羲昏我爱你!爱你我从不觉得委屈!”
“很高兴这样的我能让你这么想。”
“洛羲昏想听你唱歌!开直播唱!”
洛羲昏一边接粉丝的信,一边转过头找这位粉丝的镜头,找到后他直勾勾地盯着看:“我现在还不太会唱,但是视频为证,我会努力学,争取下次现场给你唱。”
“洛羲昏太瘦了,多吃点!”
“我会的,你们也是啊,要每天都吃得开心,不要觉得吃了会胖,开心比任何事都重要。”
“洛羲昏,你不上网不参加活动我们都找不到你,这段时间特别担心你也特别想你!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啊?”
洛羲昏已经收完所有的信,他往后退了两步,认真地注视她们的脸。他努力地想要记住每一位为他跨越山海、远程奔赴而来的粉丝。
“只要你想我,无论如何都会出现在你身边。”
“一定会的!”
“到点了,我也得回去了,大家离场的时候要注意安全,不要拥挤,走慢点!”洛羲昏深深鞠躬,双手合十背着身走到门口,依旧没有把背影留给她们,“真的非常感谢大家不辞辛苦来看我,我会继续努力继续奋斗的!今天带了些小零食给你们,各位拿到再离开吧!”
粉丝们齐刷刷地喊:“好!拜拜!注意安全!”
在休息室卸完妆,洛羲昏问贺兰知什么计划。
“有事就说,跟我含蓄什么。”贺兰知搂着他往外走,“真帅啊洛羲昏,正装不比私服差嘛。”
洛羲昏无心挂念这个,只问他有没有空来自己家,说是想跟他聊点工作上的私事。
贺兰知点头,反正他刚才睡了会儿,现在清醒了困意全无。
于是洛羲昏打电话支开家里所有家政人员。
十分钟后——
洛羲昏双手紧攥安全带,脸上尽是不安的神情:“你真的能开手动挡吗,要不还是别逞强了?”
他知道贺兰知当年驾照考的C1,但这家伙近些年都开的自动挡的车,而洛羲昏喜欢手动挡。
贺兰知几分钟前突发奇想说什么要开手动挡试试,洛羲昏顿时坐立难安,毕竟他还挺惜命。
“大哥,我手动自动都行,你别看低我!”
洛羲昏倒是想相信他,但他怕死的心做不到:“我没有看低你,我这是对生命的敬畏之情,此乃人类本性……别忘了踩离合……”
“哎呀,我知道。”贺兰知深呼吸一口气。
洛羲昏看到后绝望地闭了下眼,五官皱巴巴。
“你别招我笑,逢五加档逢十退档。”
“……我知道,又不是在考驾照,别念口诀。”
反正这一路是有惊无险,贺兰知甚至有心情放鼓点极强的动感音乐听。到家后洛羲昏总算放下心,他腿软着跌下了自己的爱车。
进门后,贺兰知洗了个手就大剌剌地躺倒在沙发上,边吃西瓜边问他什么事:“脸黑了一路,到底咋了,你不会要签公司了吧?”
“这事这辈子都没可能”洛羲昏淡淡地说,“国外导演有意跟我合作电影,想着国内事太多,本来没想去的……后来突然觉得这机会还挺宝贵,所以决定过几天就走,年底才回来。”
贺兰知没明白这事怎么着就让他难过了,疑惑道:“那挺好的啊,走向国际,还能锻炼自己的能力,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洛羲昏站在沙发旁,双手都插在裤兜里,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凝视贺兰知,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抿着的嘴唇都道尽了他的犹豫。
抛开演戏不谈,洛羲昏几乎没在私底下用这种表情盯着他看过,贺兰知顿感不妙。
他想先做好心理准备,却为时已晚。
洛羲昏偏开头,语气平淡得不像精神世界濒临坍塌:“要下海,有吻戏,有床戏。”
“……”
话音刚落,贺兰知脸色骤变,他不可置信地坐起身,就这么和洛羲昏面面相觑将近五分钟。
有吻戏、有床戏不是什么稀奇事,干他们这行的在工作中难逃此举,一帮人从大学就开始脱敏,一切为剧情服务嘛。但不是人人都能为艺术献身,就像现阶段大陆演员没多人会接受同性题材电影一样。
且不说片酬多高待遇多好,拍完以后呢,在国内是被声讨还是被鄙夷,敢问谁不怕自己口碑崩盘?从此在内地市场还有自己的蛋糕吗?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今天不是愚人节,洛羲昏……你别逗我,这一点也不好笑。”
洛羲昏摇头,坚定地说:“其实你说什么都不重要,结局已经定了,我会去。”
他这么说那就说明这件事没有商讨的余地了。
彼时同性题材电影仍是少数派,虽在社会上已有前所未有的突破,到底是难以为世人所接受的。
何况洛羲昏的粉丝中真正在意他电影的人少之又少,归根到底大家喜欢的都是洛羲昏这个人,喜欢的是印象中那个玉树临风的他。就好比之前他在晚会上穿裙子,本意是打破时尚偏见,实则大把人脱粉回踩不知道被骂了多久。
远去归来,内娱还有没有他的位置谁都不知道。
这才是贺兰知阻拦他的真正原因,并非是因为电影题材,更不可能因为他和纪影鹤的感情。
思虑片刻,贺兰知勉为其难地笑着说:“没事,下就下吧,艺术总是高于一切的。”
他和纪影鹤的问题还摆在那里,明明再好好谈谈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让两个人都不开心的事偏偏会在这时出现,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你有考虑过纪影鹤的感受吗?”贺兰知看他想走,赶紧抓住他的手腕,“洛羲昏,你别跟我装,你分明就不想演!”
洛羲昏仍旧垂着眼眸,不吭声,同时无动于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危害。
他说他知道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接这部电影很不好,还说他有自己的考量,更有不得不去的原因,他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纪总的生日礼物到时候你帮我转交。”
去意已决,怎么挽留都无用了。
但这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说明纪影鹤在他心里还是占据一席之地的。
因而贺兰知慢慢松开了手。
“洛羲昏……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逼你出演?”
洛羲昏心虚地别开视线,时而抬头时而低头,他用颤抖的手摸出茶几下藏了许久的中南海,心慌地往嘴里送了一根。
咔哒——火光微弱地闪烁。
“……没有人逼我,从头到尾都是我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