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纪影鹤还是从贺兰知口中知道的,洛羲昏对他那是先斩后奏,一点人性化都没有。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没有想象中坦然,也没有想象中难过,言简意赅……就那样吧。
他刚开始喜欢上洛羲昏的时候就在心里问过自己:这段感情真的是他想要的那样吗?因为洛羲昏是演员,接戏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左右的,吻戏对于演员来说不过是工作中的家常便饭,自己倘若真的跟他在一起了,必须接受这件事,不能闹脾气,吃醋也要有个度。
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部电影就凑巧地出现在他们冷战的时候,不明白以洛羲昏的性格为什么会同意下海,不明白洛羲昏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
你会支持我所有选择,对吗?
如果你觉得开心,我会支持。
纪影鹤一个字也没说,就面无表情地嚼吧杏仁排,贺兰知每讲一句他就点一下头。
既然他答应了洛羲昏,那就要做到言行一致。
而且说句实话,洛羲昏不是那种为了拒绝他跑去跟别的男人亲以此惹他生气的人,他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幼稚,做出这个决定必然是有自己的考量,他也确实认同“艺术高于一切”这句话。
如果洛羲昏觉得开心觉得有价值,那纪影鹤就无条件支持他,剩下的事可以等人回来再说。
贺兰知期间一直在观察他的脸色,后面发现他竟然快自己消化完了,顿时有些绝望:“你怎么都不生气?”
纪影鹤这才抬眼看他,故意打趣:“怎么,你想我们两个吵架,然后自己坐旁边吃瓜?”
贺兰知“啧”了声,皱着眉说不是。
其实他们仨的年龄就是顺延往下推三年,九四九五九六,纪影鹤下半年贺兰知上半年,因此按照正常的入学年龄,他们两个反而是同一届的。偏偏纪影鹤被家里安排早一年读,贺兰知为了洛羲昏晚一年读,他俩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错开了一级。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贺兰知总觉得每次和纪影鹤聊天自己都毫无包袱,甚至还能听懂对方的言下之意,到底是真正意义上的同龄人。
“怪不得最后是你逼得洛羲昏心慌意乱,比起能不能在一起,我感觉你更在乎他能不能开心。”
纪影鹤笑了笑,看了眼电脑上光标跳动。
“如果只想着能不能在一起,而不考虑他的感受他的事业,那我这人也太自私了一点。”
贺兰知耸耸肩:“哎,你知道跟他对手的是谁吗?”说罢,他招呼纪影鹤把耳朵伸过来,接着以极小的音量徐徐吐出三个字。
话音刚落,他看到了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的纪影鹤崩溃又震惊的表情,宛如世界崩溃。
“你确定你打听的消息是真的?”
——
初到曼彻斯特的这几天洛羲昏神思恍惚的,心底压了太多事情不说,根本无从宣泄。
好在物极必反,值得高兴的事后来也是一桩接一桩,他在英国做的新造型揽了一波国内粉丝,讨论度还挺大,也算是小小出了个圈。
而且许奕澜被他前阵子《盲夏》首映礼的西装造型吸引到了,犯着花痴呢就跟他约好了时间,说是回国要拍一套正装写真。
抵达英国的第三天,他在手机上和纪影鹤说清楚了现况:自己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国内,加上七小时的时差,他们这三四个月可能都没法好好聊天。
纪影鹤只是简单回复,目的在于把洛羲昏逼疯,末了还冷淡地送他一句“一路平安”。
果不其然,洛羲昏气得自己找上门了。
[阿唳]你再生气也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纪影鹤无奈。就你这个既要又要的性格,在娱乐圈混迹这么多年没被人打死真是个奇迹,幸亏这几年遇见的是我,出了门谁还纵容你这臭脾气。
[Crane]嗯,你先好好工作,我们不聊别的。
[阿唳]好
洛羲昏接这部电影其实有很多原因,有被动有主动,有主观也有客观,且不谈别的就谈他自己:他和纪影鹤贺兰知考虑的压根不是一个方向,他觉得这部电影是个锻炼自己的好机会,同时还能开拓国际市场,让全世界看到中国演员的实力。其次,这种类型的电影说不定能帮助他全然接受纪影鹤的感情。
说到底他对纪影鹤有恨有爱、有怨有念。
恨,怨,念,很容易,也很清晰,恨他什么都不和自己说,怨他一个人的时候照顾不好自己,念他在外漂泊不要命地往前冲。
可是爱不一样,爱隐没在雾霾中,看不清、摸不透,烟雾弥漫到了连脚下是否有路、能否安稳前进都不知道的地步。
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牵着纪影鹤这只风筝不让他飞,他只能让自己从心态开始做改变。
《Glamorous》说来有趣,总导演是英国一位资历颇深的女士,副导演则是台湾爱情电影的扛把子,编剧是个浪漫自由的法国老男人,还有个出了柜的北京监制,听说在国外生活了好几年。
剧本的文艺气息会多厚重那是不言而喻。
于楠上学那会儿英语就不好,好几年不说更是忘得差不多了,顶多会些基础的问好什么的。但她无比坚信网上那些博主所说“语言只是语言,出国根本不需要”,因此走到哪里都是嘴手并用,甚至能打手势和外国人莫名其妙地聊起天来,从头到脚都嗨,无时无刻都能把洛羲昏逗出眼泪。
不是说笑,洛羲昏感觉她的英语在一天天进步,书面英语和地道的表达终归是不同的。
这部电影的另一位主演是中英双栖、炙手可热的谭嘉珉,他比洛羲昏小几个月,中英混血,拿的中国国籍但是在英国长大。一双月光石般澄澈的眼睛,眼眶深邃,鼻骨优越,深棕色的头发天生下来就是卷的。
没有人料到洛羲昏会接这个剧本,包括黎嵐。
对于谭嘉珉来说,这部电影接不接其实没太大影响,他这几年更多时间是在国外发展,行事作风也自在坦荡,不怎么在意别人的评价。
可洛羲昏不一样,他本人是最在意言论风向的,更何况这种外国片谁也把控不了尺度,在国内肯定是弊大于利,日后也难免被人拿出来说事。
但他自己认为,演员就是舍弃自己成就艺术,新的尝试何乐而不为呢?黎嵐也懒得管那么多,随他去了。
哒——
思绪还没来得及飘远,谭嘉珉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洛羲昏反应过来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醒神。
"Action!"
作为职业摄影师的尤弋出于热爱,还有对欧洲的向往,和朋友攒够钱后当即决定环球旅行。
他天生Gay,性格又直爽,本科刚毕业就和家里出了柜,吵得那叫一个翻天覆地。
毫无悬念,尤弋被迫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已经好几年没有人管他了,也算是拥有了绝对的自由。
环球的第三站——英国,曼彻斯特。
初到曼彻斯特,他在下着雨的阿尔伯特广场遇到了Burgess,两人相谈甚欢。
挺奇怪的,Burgess寥寥几句话总能把他逗笑。
你当初为什么会和我搭话?
不知道,但是在人群中,你身着束腰皮衣外套,修长的手指包裹住相机,动作很专注,容貌很美艳。十分抱歉,我只能注意到你。
后来,同行的朋友问他Burgess有什么优点,至于陷得这么深吗?
尤弋没有马上回答这些问题。
他转过头,问Burgess愿不愿意和他去个地方,Burgess欣然点头,胆怯地跟在他们身后。
原以为目的地会是浪漫的咖啡馆,没想到是烟雾弥漫的吸烟区,路面脏得要命,什么垃圾都有,Burgess有轻微洁癖,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
发现Burgess好像比他们这些游客还要嫌弃这地方,尤弋笑得嘴角根本下不来。
Burgess说他是混血,中英混,中文是在家跟妈妈学的。因为在利物浦长大,也没回过中国,所以中文没那么标准,现在在曼彻斯特工作。
Burgess不抽烟,被烟味弄得头皮发麻,尽管难受他还是强忍不适贴到了尤弋身上,从后搂着他,同时用下巴枕住他的肩窝,手不安分地在劲瘦的侧腰来回游荡。
同行的伙伴受不了他俩这黏糊劲儿,翻过去一个大大的白眼,极想用烟头把他俩烧死在这个街头:“尤弋,你老实说,你该不会把人睡了吧?咱俩到这才几天啊你就下手,他看起来比你小多了,Brute!”
他英语不算太好,喜欢抛开所有单词用法只看中文意思,因而总是用简短一个单词来骂尤弋,说英文的本意也是想让Burgess听得明白。
简单的中文沟通对Burgess来说没太大问题,但很多隐晦的词语他还是听不懂,此刻就真挚地转过头问尤弋“睡了”是什么意思。
尤弋笑得腰都弯了,说什么都不告诉他。
Burgess圈着他腰的手骤然收紧,把人牢牢锁在了自己怀里,他眼底尽是得不到答案的怒火和病态的占有,阴暗得简直没边。
尤弋这下除了脑袋和胳膊几乎动弹不得,但他并没有觉察到危险,仍旧吊儿郎当地面露笑容。
他抽了口烟转过头,把过了肺呼出的气全都吐在Burgess脸上。在迷蒙纷扰的烟雾中,那种欧洲血脉里硬挺的骨骼轮廓若隐若现。
尤弋为此愣了一瞬,烟雾尽散后又趋于平常。
罪魁祸首满意地看着身后的人捂着嘴咳嗽,身体得到解放,便单手插兜继续抽起自己的烟。
马御听见尤弋用中文含糊不清地说话。
“他帅,有英国的硬朗,也有中国的儒雅。”手指抚上双眼,弯曲的睫毛在指尖扑朔着,很痒,就像自己那颗躁动的心,渴求着得到什么一般,“眼睛像宝石那样透亮,总是深情地注视着我,好像他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紧接着,手指游走到鼻尖、嘴唇、下巴,欲求不满似的,“他挺有趣的,看着我的时候嘴巴总是微微张着。马御,你比我明白,你说……接吻是不是都要先张嘴啊,嗯?”
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扬,听上去性感得要命。
Burgess不禁头皮发麻。
马御跟他是发小,知道他爱玩,但没想到他夸张到这种地步——大庭广众之下都能调戏一个只认识一周不到的男人,调情调得失神还能笑眼迷离地盯着自己看,也不害臊。
尤弋没有羞耻心似的往身后那人身上蹭,仿佛正在享受对方赐予的一切,痛苦、欢愉,什么都好,他觉得只要是他给的就什么都好。
尤弋笑着闭上眼,随后猛吸了一口烟,回笼,倏地撇过头微张着嘴缓缓吐出。
他把烟吐在两人的嘴唇之间,有不少再次被吸到鼻腔里去,两人都因此紧紧皱着眉。
不过一个爽得发疯,一个难耐得癫狂。
尤弋说话是真的性感,就算只是气音,配合着喘气声也足以让Burgess全身发麻:"Fancy a quick snog,or are you too posh for that?Darling……"
"I’ve been dying to kiss you."
Burgess狠狠掐住尤弋的下巴,前胸贴后背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吻了上去,直至把人逼至死路。
"Cut!"
渺茫的烟雾足够有氛围,洛羲昏和谭嘉珉不需要刻意营造什么,只气氛和眼神就给予了观众最好的遐想方向。
洛羲昏一秒出戏,借谭嘉珉的胳膊从他身上起来,面不改色地整理好自己的外套:“你刚呛到烟了,没事吧?”
谭嘉珉不抽烟,洛羲昏估计自己刚才一个回笼差点把人给熏死了,循私心他还用的中南海。
不过有一说一,对于很久没碰烟的他来说,刚才确实挺爽的,抽得身体哪哪都通畅了。
“没事,你比我想象中入戏还深。”
里面有几句话是剧本上没有的,纯粹洛羲昏有感而发,谭嘉珉即使没词当时都慌了一瞬,生怕接不住他的戏。
Irving导演听完工作人员的翻译,快步朝两人走来,她用力拍了两下洛羲昏的肩膀,一堆英文感叹词“唰唰唰”的就飙出来了,反正是在夸他那几句加得可以。
谭嘉珉跟她太熟了,熟到根本没有夸的必要。
凌晨三点,第一天的工作终于步入尾声。
洛羲昏不着急回酒店,歪着脑袋看向远处亮灯的街道:“我没想到你会接这部电影。”
谭嘉珉挑眉:“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吧?”
洛羲昏愣了一瞬,失笑着点了点头。
“之前看你朋友圈,有摄影的爱好,也经常到英国这边工作,怪不得尤弋这个角色给你,跟你完全适配。”说罢,谭嘉珉抬手勾了下他的头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这个角色的外貌设定是及肩长卷发,洛羲昏为此接了头发,还染成了茶棕色,在阳光下更显色。
被谭嘉珉勾这一下,他无语地“啧”了一声。
“好嘛,开玩笑的,知道你直男。”谭嘉珉抽回手顺了两下自己的头发。
“也许,你呢?”洛羲昏没有完全应他的话。
"Take a guess?"
归根到底谭嘉珉是在英国长大,有些英文已经成了几十年的口头禅,他一时半会也改不回中文。
然而洛羲昏还没来得及guess,Irving就从远处轻飘飘地投来了一句:"He's openly gay!He got the brush-off!Haha!"
谭嘉珉闻言一个头两个大,懊恼地捂住额头,眉头紧皱:"Oh my gosh……"
这一出搞得洛羲昏和身边的于楠凑在一起捂嘴直笑,谭嘉珉只能无语地跟导演拌嘴。
洛羲昏后面顾着于楠,也没听到他们骂了点啥。
“你刚才演得好真,我有点不敢看下去。”
这种尺度对于楠来说可能还是不太能接受,更别提戏中那个缠绵于此的人是她跟了那么多年的哥哥,她从未见过他演这种剧情。
洛羲昏理解,认真地跟她说:“接受不了就闭上眼,别看别听也别想,知道吗?”
于楠清楚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更多像这样尺度的戏,再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哥,你接这部电影真的是自愿的吗……”
洛羲昏抱臂靠住栏杆,依旧歪着头,他任由晚风把头发吹乱,心烦得根本不想回答这个被问了起码五六次的问题。
接的头发散在脸上,他被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洛羲昏知道于楠在担心什么。
即使这样,于楠还是能看到他那双笑得温和的眼睛,正泛着光看向不远处的厄韦尔河。
“我不会因为拍这部电影就突然变了一个人,也不会因为想不开跑来国外演戏。拍摄结束后,我还是原来那个洛羲昏,还是那个你熟悉的洛羲昏。”洛羲昏不知道何时又点了根烟,他深吸了一口,只觉得烦闷消散了不少,“我只是需要这部电影还人情,说到底都是我欠他的。”
他转过身,胳膊搭住栏杆,平静地看那河水在漆黑的夜空下流动,内心罕见地波澜不惊。
于楠问他:“是关于纪编剧的事吗?”
洛羲昏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荒谬地回答了于楠前一个问题。
“是自愿的,怎么不是?不过自不自愿……都不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