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夜，风里裹着煤渣和尘土的味道，干冷刺骨。
城中村的一处地下室里，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没有窗户，只有排气扇发出濒死般的嗡鸣。南尼蜷缩在一张发霉的行军床上，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布满血丝、透着焦躁与贪婪的眼睛。
“嗡。”
微信弹窗。头像是一个俗气的卡通大金链子，昵称“威哥”。
“南尼兄弟，听说你想找高薪活？只要肯吃苦，月入三五万不是梦。包机票食宿，到了那边先赚个十万八万再说。”
南尼盯着屏幕，嘴角极快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随即，他调整面部肌肉，手指笨拙地敲击屏幕，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急切与土气：
“威哥，真的假的？俺在老家干工地，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真能赚那么多？”
对方几乎秒回，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嘈杂，夹杂着麻将声和女人的笑声，声音浑厚，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江湖气：
“兄弟，哥在东南亚有路子，现在缺人手，就缺你这种老实本分的。名额有限，你再犹豫，这发财的机会可就给别人了。”
南尼立刻发了一个“点头哈腰”的表情包，语气愈发卑微：“威哥，俺信你！俺啥时候走？”
“明晚八点，火车站广场。穿黑外套，别带太多行李。记住，到了地方，手机交上来，不该问的别问。”
“好嘞威哥！”
放下手机，南尼眼底那股浑浊的渴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冷静。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布满污渍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头发油腻打结，胡茬凌乱，眼神空洞麻木，浑身上下散发着底层打工者特有的疲惫与对金钱的病态渴求。
完美的“南尼”。
……
次日傍晚，太原火车站广场。
人流如织，喧嚣震天。南尼拎着一个褪色的蛇皮袋，像个无头苍蝇般在人群中张望，神情局促不安。
很快，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男人朝他走来。男人三十出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南尼身上扫视了一圈。
“南尼？”
“威哥！”南尼立刻迎上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递了过去。
威哥没接，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粗糙的手指和廉价的衣着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猎物的成色。
“走吧，人齐了。”
南尼这才注意到，威哥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眼神闪烁，透着同样的渴望与不安。
一行五人，上了一辆停在路边阴影里的破旧面包车。车牌被泥巴糊住大半，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廉价烟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扑面而来。
威哥坐在副驾驶，回头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都听好了。从现在起，手机全部关机，交给我。路上不许说话，不许乱看，不许问去哪。谁要是敢耍花样，别怪我不客气。”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南尼第一个掏出手机，双手递过去，还不忘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小声嗫嚅道：“威哥，俺们这是去哪啊？”
威哥接过手机，随手扔进一个黑色的信号屏蔽袋里，冷笑一声：“去了你就知道了。记住，上了车，你的命就是我的。”
面包车发动，汇入车流，驶入夜色。
南尼靠在车窗边，闭上眼睛，看似在昏睡，实则全身肌肉处于一种微妙的松弛状态——这是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既能伪装休息，又能随时爆发。
他的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车外的动静。
左转，上高架，车速六十……进入高速，车速八十……方向西南。
他在心里默默构建着地图。这是一条通往云南的路线。
一路上，威哥偶尔会通过后视镜审视他们。那眼神不像在看人，更像是在清点一批待运的货物。
南尼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高薪冲昏头脑的蠢货”。他时而紧张地搓手，时而偷偷咽口水，甚至在路过检查站时，故意让身体微微颤抖，表现出一种心虚的恐惧。
威哥看着他，嘴角闪过一丝轻蔑。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头待宰的羔羊，愚蠢，且廉价。
……
两天一夜的颠簸。
当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黄土高原变成西南连绵的青山时，空气也变得湿润粘稠起来。
车子在一个偏僻的县城停下。这里远离主干道，周围是一片荒芜的林地。威哥带着他们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旅馆前。
“下车。把东西拿上。”
南尼拎着蛇皮袋，跟着众人走进旅馆。大堂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前台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楼上。
“二楼，最里面那间。”
威哥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摆着四张生锈的铁架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仿佛一口棺材。
“今晚就在这休息。明天一早，有人来接你们出境。”威哥说完，转身下楼，顺手反锁了房门。
随着锁舌扣合的“咔哒”声，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两男一女立刻瘫坐在床上，长舒一口气，低声议论起来。
“威哥，咱们到底去哪啊？”
“不知道啊，我有点害怕……”
南尼没有参与讨论。他走到靠窗的位置，伸手摸了摸那层黑布。指尖传来布料粗糙的触感，以及背后透进来的微弱凉风。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黑布的缝隙，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云南。
边境。
他终于到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地狱。
南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冰冷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专注。
“单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