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三年,长安暮秋。
皇城脚下的寻常坊巷,藏着整座京城最不起眼的清贫烟火。鱼家的茅屋就嵌在这片民居深处,院墙低矮,柴门简陋,墙头上的枯草被晚风拂得左右摇曳,透着挥之不去的清寒。
彼时鱼幼薇年仅八岁,尚是眉眼澄澈、心性纯粹的稚童模样。
寻常人家的女童,这个年岁早已跟着母亲学做女红、打理家事,日日守着闺阁本分,学着温顺内敛、循规蹈矩。可鱼幼薇的童年,没有针线笸箩,没有世俗闺训,唯有满案书卷、笔墨诗章,伴着她岁岁朝夕。
屋内陈设极简,四壁萧然,唯有一张老旧榆木书案,占据半间屋子。案上整齐堆叠着泛黄的古籍诗卷,墨迹深浅不一。皆是父亲反复诵读批注的旧物。
鱼父半生蹉跎科场,年少便负才名,寒窗苦读数十载,一心求取功名,盼着一朝及第、立身朝堂。奈何命运不济,年年奔赴春闱,岁岁名落孙山。岁月磨去了少年意气,只余下满身落魄、一腔郁结,半生抱负终究落空。
仕途无望,家业清贫,便将所有的心血、未尽的期许,尽数倾注在了独女鱼幼薇身上。旁人皆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他偏不信这世俗定论,执意教女儿读书识字、吟诗作赋。把一身所学悉数传授女儿,盼着这聪慧女儿,能活出不一样的光景。
鱼父手持竹笔,动作却温和轻柔:“幼薇,你且记住,诗文藏风骨,笔墨见心性。读书从不是男子专属,心有丘壑,便不惧出身寒门、身为女子。”
八岁的鱼幼薇端坐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小小的手掌轻轻覆在宣纸之上,眉眼认真,澄澈的眼眸里,盛满对笔墨诗书的赤诚。她天资绝顶,过目成诵,一点即通,远超同龄孩童的懵懂愚钝。
她抬眸看向鬓角微霜、神色倦淡的父亲,声音软糯却笃定:“女儿记住了。只是爹爹年年读书赴考,为何始终不能得中?”
稚童无心一问,轻轻戳中了鱼父半生的憾事。
鱼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转瞬又化为温和的苦笑。他放下毛笔,慈爱的抬手,轻轻拂去女儿额前细碎的刘海,眼底藏着道不尽的无奈与不甘。
他语声低沉,带着半生沉淀的怅然,“爹爹这一生,困于寒门,拘于时运,终究是庸碌一生,难展抱负。”
鱼幼薇似懂非懂,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那读书还有何用?既然努力无用,爹爹为何还要年年苦读,还要教我作诗读书?”
这话天真直白,却道尽了寒门读书人最深的困顿。
鱼父俯身,目光郑重地望着眼前聪慧过人的幼女,字字恳切:“读书不为功利,不为功名,只为立身。世人皆困于世俗规矩、贫富出身,可笔墨诗书,能撑得起一身傲骨。女子生来多命薄、多束缚,你若胸有诗书、心有格局,往后纵然身处泥泞,亦能守得住本心,辨得清是非。”
昏黄灯火映在他憔悴的面容上,寥寥数语,是他给女儿一生的教诲,也是他半生未能释怀的执念。
鱼幼薇似懂非懂地点头,低头看着案上工整的诗句,小小的心底,悄然埋下一颗不甘平庸的种子。
她自小敏而好学,悟性极高,寻常诗句通读几遍便能熟记,稍加点拨便能领悟其中意境。不过八岁稚龄,所作小诗已然意境悠远、字句清丽,远超坊间寻常学子。
鱼父看着女儿落笔成诗、灵气逼人,心中既有欣慰,亦藏着无尽心酸。他知晓女儿天赋异禀,绝非池中之物,可偏偏生于寒门、身为女子,这绝世才情,未知一生是福是祸。
“爹爹,我新作了一首秋夜诗,您帮我品鉴一二。”
鱼父俯身细读,目光逐字掠过,眼底的欣慰渐渐转为凝重,良久才轻声叹息:“字句绝佳,意境不俗,只是太过清冷孤峭。”
他抬手轻轻点着纸上诗句,缓缓道,“你年岁尚小,本该天真烂漫、心性温热,笔下却满是寒凉孤寂。幼薇,你要记住,才情可傲人,心性不可太偏。太过孤傲执拗,往后行走世间,最易伤人,亦最易自伤。”
这是父亲最早的警示,也是命运最早的伏笔。
彼时的鱼幼薇尚且年幼,听不懂话中深意,只眨着澄澈的眼眸,轻声反问:“傲骨不好吗?女儿不愿温顺盲从,不愿随波逐流。”
“傲骨是立身之本,偏执是祸事之根。” 鱼父语声沉重,字字恳切。
“世间规矩万千,世俗眼光狭隘,女子立身本就艰难。太过锋芒外露、棱角太盛,只会惹人非议、招人忌惮。爹爹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往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鱼幼薇沉默片刻,似是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却并未全然认同。
“女儿不想做温顺庸碌的寻常女子。”她抬眸,眼眸澄澈却带着几分执拗。
鱼父看着女儿眼底的倔强,心头一沉,终究只是轻轻摇头,再无多言。他知晓,这孩子天生心性刚烈、敏感偏执,聪慧太过,通透太过,也执拗太过。
夜色渐深,巷间人声渐歇,唯有晚风不息,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漫入狭小的茅屋。
母亲端着一碗温热的粗茶缓步进屋,看着案前苦读的父女二人,眼底满是心疼。她出身寻常市井,不通诗书,不懂笔墨风骨,只知晓居家度日、安稳平安便是福气。
“夜深露寒,快些歇下吧,莫要熬坏了身子。” 母亲轻声叮嘱,将热茶放在案边,目光落在幼薇稚嫩的面容上,满是温柔。
“女孩子家,安稳度日便是最好,太过出众,未必是好事。”
鱼幼薇抬头看向母亲,轻声应道:“娘亲,我想读书,想作诗,不想一辈子困于陋室、囿于闺阁。”
母亲轻轻叹气,无奈道:“世道如此,女子身不由己。你爹爹一生有才无运,蹉跎半生。寻常人,终究拗不过世道规矩、天命宿命。”
一家三口静默相对,屋内唯有灯火摇曳,笔墨生香,却藏着化不开的清贫与无奈。
今夜灯下苦读的稚嫩女童,尚且天真纯粹,心怀赤诚,不知世间险恶,不懂人情凉薄。可岁月流转,世道磋磨,流言非议、人情冷暖、情爱纠葛,终将一点点磨去她的天真,放大她的偏执。
她此刻有多桀骜纯粹,往后便有多狼狈执拗;此刻有多不甘平庸,往后便有多执念深沉。
夜色愈浓,秋霜渐起,落在院墙枯草之上,悄无声息。
鱼幼薇重新执笔,指尖落墨,字句清丽,笔锋却日渐凌厉。小小的身躯端坐灯前,潜心落笔,将所有心绪藏于诗行笔墨之中。
无人知晓,这盏寒门陋室的青灯之下,这颗悄然生根的诗骨与执念,终会让长安多一位绝世才女。也终会让这聪慧稚女,一步步踏入世俗漩涡,卷入无尽纷争,落得一生悲凉结局。
晚风再次穿窗而过,吹乱纸上诗行,也吹起了命运最初的序章。属于鱼幼薇的寒凉人生,早已在这清贫少年时,悄然埋下所有伏笔,无人可逆,无人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