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防战船的灯火撕开了江南沉沉夜幕。
战船破浪疾驰,船舷两侧甲士林立,火把高高举起,跳动的火光映亮大片海面。原本拼死冲锋的隐宗死士望见这一片骤然逼近的光亮,冲锋的势头不由得出现片刻紊乱。他们本是孤注一掷,寄希望于速战速决,在官府援军抵达之前毁掉物证,除掉苏清砚。如今海防大军压境,胜负天平瞬间彻底倾斜。
渔岛岸滩之上,尚且浴血坚守的巡捕望见援军旗号,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稍稍松了一口气,士气大振。
苏清砚握刀的手腕微微发酸,衣袖早已被飞溅的血污浸染,她没有半分松懈,高声喝道:“援军已至,死守阵形,擒杀余寇!”
话音落下,海防战船陆续靠岸,大批甲士踏着浅滩登岛,迅速铺开阵型,从侧后方包抄死士。刀戈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原本压得巡捕喘不过气的攻势,被骤然而来的兵力狠狠压制。
隐宗死士纵然悍不畏死,终究人力有限。前有守备防线寸步不让,后有海防大军合围,进退全部被封死。一部分死士仍疯狂反扑,一部分见大势已去,便想要扑向岸边礁石,意图投海自尽,不愿留下活口被官府俘获。甲士早有防备,分派人手守住海岸各处,一一拦截。
厮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岛上的喊杀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地面散落着断裂的兵刃,处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痕迹,海风裹挟着浓重的血气,混着潮水咸腥,久久不散。
残余死士尽数被铁链捆缚,跪伏在滩涂之上,再无反抗之力。
苏清砚顾不上休整,第一时间快步走向物证库房。厚重木门完好无损,守在门外的两名巡捕身上带伤,依旧死死守在原地。看见苏清砚走来,二人勉强站直身子。
“姑娘,库房未曾有人闯入,所有物证完好无损。”
听到这句话,苏清砚悬了整整一夜的心,才算真正落地。她抬手轻轻推开库门,烛火点燃,皮质账簿、归宗墨玉环、流云半玉、海七的亲笔供词,一件件整齐安放在密封木匣之中,分毫未损。
多少人浴血死守,为的就是保全这一堆冰冷的物件。只要证据尚在,隐宗犯下的累累罪责,便永远无法被时间与杀戮抹去。
她缓步走出库房,抬眼望向海面。潮水慢慢回落,夜色渐渐淡去,天边透出一丝浅淡鱼肚白,漫过茫茫江海。一夜血战落幕,渔岛终于重归安宁。
“将所有俘获死士分开关押,单独审讯,严防自尽。清点伤亡,妥善安置伤者。”苏清砚有条不紊下达指令,“把渔岛全部物证整理完毕,随海防船队一同押送回京。江南这边的残余暗党,继续按名册搜捕,不可松懈。”
差役与海防将官齐齐领命,分头行事。
千里之外的京城,天色同样将明。
大理寺院内,昨夜擒获的一众隐宗暗卫,一部分负隅顽抗熬刑不过自尽,余下活口,在周戈连夜突击审讯之下,撬开了不少口供。一条条隐秘据点、联络暗号、受萧景渊调遣的事实,源源不断梳理出来,白纸黑字录成供词。
谢晏辞坐在案前,一页页翻阅刚刚整理完成的审讯笔录,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江南渔岛那边传来飞鸽传书,写明夜袭已被击退,物证保全,大批死士被俘。南北两处,萧景渊派出的绝杀力量,尽数折损。
代价惨重,可隐宗也彻底暴露了底牌。
“大人,供词已经可以做实萧景渊调派暗卫行凶的罪证。”周戈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只是永宁侯府世代功勋,萧景渊身为侯府次子,名望甚高,没有江南物证当面佐证,贸然拿人,极易掀起朝堂非议。”
谢晏辞合上卷宗,眸光沉静:“我明白。如今渔岛物证已经在押送回京的路上,不过萧景渊穷途末路,未必会坐以待毙。我们不能坐等物证入城,必须先将侯府监视封锁,防止他销毁府内证据,或是逃出京城。”
“传我命令,调禁军外围围住永宁侯府,只围不攻。不许任何人出入侯府,暗中监视府内一举一动,静待圣谕下达。”
周戈立刻领命离去调兵。
当禁军兵马浩浩荡荡开到永宁侯府外,层层把偌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之时,侯府之内也已经乱作一团。
府中的仆役、管家看见外面寒光闪闪的甲士,人人惶恐不安,四处窃窃私语,却没有人知晓究竟犯下何等大祸。老永宁侯闻讯赶来,一身朝服还未穿戴整齐,满脸错愕,站在府门之内望着外面重兵围困,面色铁青。
“禁军围我侯府!这究竟是为何!”老侯府怒声质问,心中又惊又怒。萧家世代为国戍边,立下汗马功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侯府会被朝廷兵马围困。
院落深处,萧景渊身处自己平日读书的静思院。窗外喧哗骚动不断传入耳中,他却依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昨夜派出去的人手,至今没有传来捷报,他心里已经清楚,南北双线绝杀,尽数失败。
多年筹谋,步步算计,到这一步,已然满盘皆输。
黑衣暗卫残余的几名心腹站在他身侧,神色焦灼:“主子,禁军已经把整个侯府团团围住。趁现在还没有强行入府,属下护着您,从密道离开京城,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萧景渊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胸口那半枚流云玉佩上。玉质温润,触手冰凉。他抬手,慢慢将玉佩摘下来,放在桌案之上。
“逃?天下之大,又能逃去哪里。”他低声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几分不甘,“江南物证正在押回京城,活口供词确凿。我一旦出逃,便是坐实全部谋逆大罪,整个永宁侯府上下数百口人,都会因我被株连。”
他野心滔天,处心积虑想要颠覆大靖江山,可心底依旧割舍不掉萧家百年家族的羁绊。他可以赌上自己性命,却无法眼睁睁看着满门宗族为自己的野心陪葬。
“密道不用开启。”萧景渊摆了摆手,遣退心腹,“你们各自散去,能逃便逃,不必再管我。”
心腹们望着他,面露悲色,却也知道大势已去,再多劝说也无用处,只能躬身行礼,趁着府内混乱,分散寻找出路。
萧景渊独自一人留在院落之中,缓步走到窗边。天边晨光破晓,金色朝阳洒向京城的重重飞檐楼阁,这座他一心想要夺取的江山,此刻正清清楚楚展现在他眼前。
数十年隐忍蛰伏,伪装成温良贤德的世家公子,暗中组建隐宗,连通海外,操纵漕运,布下一张覆盖朝野江海的巨网。眼看着势力一日日壮大,距离宏图大业越来越近,最后却毁于一桩江边浮尸案。
他万万没有料到,一个自江南河滩死里逃生的女子,会一点点凿穿他经营半生的棋局。
就在侯府被围困的同一时刻,天牢囚室。
顾言听到外面传来狱卒走动的嘈杂声响,知晓侯府出事,萧景渊已经败落。长久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裂。他背靠着冰冷石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所有的执念与期待,尽数消散。
一旁的魏濂得知消息,浑身瘫软,失声苦笑:“终究……还是败了。”
顾言闭上双眼,声音淡淡:“棋局落子,终有收局之时。只是我们,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朝阳越升越高,照亮京城每一条街巷。永宁侯府被重兵围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朝堂内外,朝野震动。
而载着江南全部人证物证的船队,正顺着运河水道,日夜兼程,向着京城疾驰而来。
最后的铁证,正在归来。
属于隐宗的时代,即将迎来彻底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