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胸口那一下开始,夜无殇就知道坏了。
一开始只是闷痛,像有人拿拳头抵着他胸骨往里摁,摁过一层又一层。他撑着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三寸又磕回去,整个人扑在那袋洒了的绿豆芽上,脸侧蹭过湿漉漉的菜叶子,一股生腥气灌进鼻腔。他想咳,咳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棉花的芯是铁打的。
体内的魔气先炸的。
原本温驯伏在经脉里的上古魔功突然醒了,像头睡了千年的兽睁了眼,浑身鳞甲一抖,浊黑色的气流从丹田往上蹿,冲进任脉、冲进督脉,沿途把原本平稳运行的灵力撞得七零八落。灵力呢,是这几天跟着豆浆和地球理论进来的东西,清透、温和、讲规矩,像水银一样流遍四肢百骸,性子软,但韧。魔气撞上来,灵力退三步又反卷,两股力量就在他胸腔正中间怼上了。不是打架,是打仗。
第一轮对冲从膻中穴开始。两股气绞在一起拧成了麻花,经脉壁从内侧被刮得生疼,他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响,像干透的竹篾子被掰弯,一声接一声,从锁骨底下一直响到肚脐。那声音外头人听不见,但他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后脑勺也跟着共振,牙关咬得腮帮子一跳一跳。
黑色魔气从毛孔里渗出来了。他袖子底下、后颈窝、手背上,一缕一缕暗浊的烟往外冒,沾到空气就散,散了又聚,聚成薄薄一层裹在他身上。皮肤底下开始发亮,起初是暗金色,一条线从手腕内侧浮出来,沿着前臂往上走,到肘弯拐了个弯,朝肩头爬。那条线像烧红的铁丝埋在皮下半寸,透出来的光把周围皮肤照得半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在跳。又一条符文从锁骨浮出来,斜着跨过胸肌,拐到肋下,发烫。紧接着第三条、第四条,从后腰到肩胛,从小腹到胯骨,全身的皮肤一寸一寸往外渗金纹,像瓷器烧制时裂的冰纹,密密麻麻铺满了。
他疼得弓起来。上半身蜷着,额头杵在石板地上,鼻子压扁了,呼吸只能从嘴缝里往外抽气。嘴里泛苦,苦里带腥,牙根往外渗血,他把那口血和唾沫一块儿咽了回去,喉咙里咕咚一声。手撑不住,整个人侧翻过去,后背撞在条桌腿上,桌面上搪瓷碗晃了一下,没掉。
那条桌腿旁边站着李超。李超手里还攥着空玻璃管,管壁上那层白膜慢慢往下淌。他看见夜无殇身上那些金纹的时候眼睛瞪大了,玻璃管脱手掉在桌上,没碎,滚了两圈挨着铜勺停下来。
"夜少主——"李超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把周围炸了。
"他往豆浆里下了东西!"黑袍弟子第一个喊出来,手指着李超鼻尖,指尖在抖,不是怕,是怒。旁边另一个魔修已经从后腰拔了短刃,刃口对着李超胸口,刃身上映着炭火一跳一跳的光。"我说什么来着!正道贼子,装模作样给我们少主灌那破玩意儿——"树荫底下冲锋衣打头的把保温杯撂了,杯子摔在石板上滚出去老远,杯盖飞了,里面的水洒了一条湿痕。他从背包侧袋摸出个黑黢黢的物件,看着像铁尺,攥在手心里朝李超逼过来。
王蕾的横幅彻底掉在地上,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张着没出声。石阶上那个青衫中年人没动,袖口里垂出一截链子,链头坠着个指甲盖大的铜铃,铜铃不响,但他攥链子的指节泛了白。
"退后。"短刃抵到李超喉咙口了。李超下巴抬起来,喉咙上的皮肤硌着刃尖有点凉,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贴着刃面动了一下。
"我没下毒。"他说。
"那你解释解释少主这什么情况!"黑袍弟子的声音劈了,眼眶红了一圈,剑鞘杵在地上拄着,另一只手去扶夜无殇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小臂就被烫缩回来——那些金纹烫手,像碰了烙铁。
夜无殇整个人蜷在条桌腿边,后背蹭着桌腿往下滑,滑到坐在地上,两条腿叉开蹬着地,脚后跟把几片踩烂的菜叶子蹭得翻了个面。他的脸埋在阴影里,金纹的光从领口往上映出来,照亮了下巴尖和嘴唇。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被周围魔修骂李超的吼声盖过去。
"我就知道他那些理论有问题!什么纯净豆浆,我们魔道练的是上古真魔功,跟那些凡间的清汤寡水能兼容吗?——"
"那勺盐,那半勺醋,根本就是引子,先把少主魔功勾出来再毁掉——"
"扶少主起来,把脉,灌回魔丹——"
夜无殇的右手突然抬起来了。手掌摊开,五根手指张着,指头上全是汗,汗里裹着金纹的碎光。那只手往半空里胡乱划了一下,指甲碰上铁皮工具箱的棱角,磕出一个白印。他嘴里终于挤出字来了,嘶的,像从肺底子往外掏。
"住——"
没人听。黑袍弟子已经掰开瓷瓶往他嘴边送药丸,黑黢黢一颗,塞到他下唇边上。夜无殇偏头躲了,药丸滚进领口,贴着锁骨那道金纹化成一摊黑水烫进肉里。他整个人一抽,脚后跟蹬了两下石板。
"都给我——"
喉咙里窜上来一口血,他抿住了,顺着嘴角往外渗,渗成一道暗红的细线挂在下巴尖上。体内两股气第三次对冲,这回撞在他心脉上,疼得他眼前发白,白里炸出一片金星。经脉快撑不住了。他感觉得到,任脉已经有三处裂了口子,督脉好点但背俞穴那块也快崩了。那些金纹是魔功在拼死护主,可护不住,灵力渗透得太深太细,从毛细血管一样的地方反渗回来,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打成了拉锯战。
他不管了。用最后的力气把嗓子撕开——声带劈了,尾音带着血沫子在喉咙里滚了一遭。条桌边上那个攥短刃的魔修手一顿,刃尖从李超脖子上挪开了两寸。树荫底下冲锋衣打头的那位铁尺举在半空没往下落。黑袍弟子的手僵在夜无殇领口,指尖还沾着药丸化掉的黑水。夜无殇抬起头,金纹糊了半张脸,从颧骨底下爬到眼角,瞳孔在黑和金之间来回闪了两下。他嘴唇上挂着血,下巴上拖着那道红痕,嗓子劈了,出来的声音又哑又薄,像一把刀片贴着脸皮刮过去。
"都给我住手!……李先生,救我。"他伸出颤抖的手,望向李超,眼中混合着痛苦和一丝绝望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