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转身走向墙角铁柜。
陈塘在后面喊了一声"喂"，他没停。柜门拉开，里头三层不锈钢搁架，底层摆着两排密封玻璃罐——去年课题组做介电材料剩的辅助液，黄澄澄的，晃起来挂壁。他挑出左边第二罐，标签上手写着"0.9%中性缓冲液·pH7.2"。右手从抽屉里翻出注射笔，针头盒，酒精棉片，一截硅胶导管，最后从自己背包夹层摸出个塑料袋，袋里裹着块手帕，帕子里包着一颗茶叶蛋。蛋壳棕红，纹路裂得密，握在手里微烫——出门前炉子上煨了半宿的，蛋黄里用针筒打过半毫升"豆浆"原液，黄豆煮透打浆离心取了中层清液，浓度算过，二十八份水兑一份浆。
他把东西排开在操作台面上，陈塘往后退了半步，眼镜腿上的胶布翘起一角。
"你要干什么？"
"给他打进去。"李超撕开针头包装，塑料膜"刺啦"一声，"封印不拆，换个跑法。"
门外撞击声忽然停了。隔着金属门板，黑袍弟子嗓子哑着问"他说什么"，冲锋衣铁尺贴着门缝蹭了一下，铜铃在墙角柜顶上又叮了一声。陈塘看着那颗茶叶蛋被李超捏碎，壳裂成三瓣落在白磁盘里，蛋黄露出来，颜色比普通茶叶蛋浅一截，表面沁着层油脂似的亮光。李超用注射器戳进蛋黄中央，抽了零点三毫升黄澄澄的液体，针尖上挂着一滴没落，他又把针头换掉，从硅胶导管截了三厘米套上去，导管末端磨过，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陈塘，抬他左臂，外展四十五度。"
陈塘站着没动。铁门外面青衫中年人的声音飘进来，低而平："让他弄。"
李超把导管末端贴到夜无殇左臂内侧，肘窝往上一寸。屏幕第三块时序图还停在"单向不可逆"那三行字底下，他盯着看了两秒，导管尖对准了环形暗区在体表的投影点——左肺门偏下三寸，体表对应的是左前胸第五肋间隙内沿，针从手臂进去得绕一段皮下走，他算过了，十二厘米，正好避开动脉。
第一滴药液推进去。夜无殇肩膀抽了一下，金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操作台第一块屏幕上的灰度序列跳了跳，环形暗区边缘出现了一条微弱的亮线，像墨水里滴进一滴牛奶，往外漾了一圈。
李超没停。注射笔的推进器旋一格，点二微升，两秒推完，停四秒，再旋一格。五小时，他要推一千八百滴。
冷气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陈塘后来拉了把椅子坐在他侧面，手里攥着块干毛巾，看他额头上确实没汗——鼻尖也没汗，连握针的那只手，中指第二节压在注射笔侧棱上，关节纹路都没变过方向。操作台三块屏幕的图在以每三十秒一帧的速率刷，环形暗区边缘那道亮线从一圈变成两圈，又从两圈变成螺旋状往里绕。红蓝箭头对撞的那片区域，箭头方向开始偏，偏了几帧之后撞上的角度小了，碎成的像素渣从颗粒状变成丝状，丝在往下淌。
黑袍弟子隔一小时撞一次门，后来不撞了。冲锋衣铁尺搁回窗台，人靠着门框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短刃那人擦了一百多遍鞘口。
第三小时。陈塘站起来活动手腕，瞥了一眼屏幕第二块的矢量图。红蓝箭头的冲突区收缩了三分之一，暗区边缘的螺旋亮线已经绕了三匝，像线轴上的丝在均匀地盘。夜无殇始终没睁眼，呼吸频率从进筒时的每分钟二十六次降到了十八次，胸口起伏平了。金纹沿臂膀延伸到指尖，指头上那圈纹路亮度降了一半，但没灭。
第四小时。李超左手从注射笔上松开，换右手握上去，活动了两下指关节，重新接。他手腕底下垫着块叠了三层的纱布，纱布上一点湿印子没有。导管尖在皮下走的那十二厘米路径，表皮从头到尾没鼓包没变色。陈塘盯着他看了两分钟，把干毛巾搭回椅背，转头去翻铁柜里的移动硬盘。
第五小时。推进器最后一格旋到底，最后半滴液面缩进针座里，导管末梢亮了一下——微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浅金色，沿着左臂内侧那条线一路往上烧，烧过肩膀，烧过锁骨，烧到颈侧。夜无殇的喉结滚了一下，下颌线绷起来。
李超拔针。针尖带出半滴透明的组织液，他用棉片压住针眼，拇指按了五秒。左手食指刚松开——床上的人整个脊背离了床面，金纹从臂膀蔓延到面部，从下颌一直烧到眼角，两个眼窝里迸出光来。圆筒塑料壳子"嗡——"一声长鸣，蓝色指示灯全灭。
三层铅玻璃后面，夜无殇睁开眼。
一双瞳孔金色。
他悬浮起来，背朝上离床面半尺，袍子下摆无风鼓动，左臂内侧那条浅金色的皮下光路往胸口中心收，收进膻中穴的位置，圆心一亮。实验室头顶八根灯管同时炸裂。玻璃渣从天花板簌簌落下来，砸在铁柜顶、操作台面、陈塘的头发上。铁门被什么从里顶了一下似的往外鼓，黑袍弟子在外头"操"了一声往后跳。
操作台第三块屏幕最后一帧闪了一下——环形暗区消失了。原地是一圈亮金色的循环轨迹，首尾衔接，顺时针转着，转速肉眼可见地在提。肺门偏下三寸那个坐标上跳出新的读数："运行模式：循环型·能量转化率：92.7%·宿主生命值趋势：稳定上升·当前修为阈值：已突破。"
夜无殇在炸碎的灯管底下悬着，金色瞳孔里倒映出满地玻璃渣。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喉咙里滚出一个极低沉的气音，像什么东西碎了壳正在往外挣。金纹从面部往头顶蔓延，发根底下亮了一圈，他整个人往上浮了半尺，头顶离天花板还有两寸。
李超手里还攥着那支空注射器。针尖上残的那滴药液滑下来，砸在他虎口上，凉。
门外黑袍弟子忽然跪了。膝盖撞地砖的声音很脆，隔着门传进来，冲锋衣骂了声什么，铜铃在柜顶旋了一圈自己停了。
夜无殇突破了，从魔道少主，直接越过瓶颈，踏入大乘境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