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从天花板簌簌落完以后，屋里反而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声音忽然显得大。夜无殇浮在半空的姿势慢慢降下来，袍子下摆先触地，扫过一层碎渣子。赤脚落下来的时候后跟先着地，脚背上那块组织液干了一半，沾了灰，印子灰白。他闭了一下眼，金色瞳孔隐进去又亮出来，那个"亮"的幅度明显降了，像炉火从猛焰收成炭红，还烫，但不刺了。
他往李超这边走。地板上的玻璃碴被脚底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嚓嚓"声。陈塘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磕在操作台边缘，手扶了一下台面，摸到一手碎屑。夜无殇在李超面前一米五左右停住。那截左臂内侧的皮下光路还没完全灭，像血管底下埋了根细灯丝，淡金色沿着肘窝往肩膀慢慢退潮。
右膝先着地。膝盖骨磕在地砖上那一下偏闷，因为他袍子底下没穿裤子，皮肉和地砖之间只隔了一层薄棉。左腿随后弯下去，双手交叉压在左肩头，额头往下压。后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颈椎棘突一颗一颗地显，金纹从发根底下往下走了一寸就停了，没再蔓延。
"先生救命之恩，无殇永世不忘。"
声音抬起来比刚才高了些，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短，像胸腔里那口气还没理顺。他从左肩的交叉手势底下抬起脸，金色瞳孔对着李超，不眨眼，说："从此魔道，任先生驱策。"
门口的黑袍弟子还跪着。门锁炸松了以后门板自己开了一条缝，他半边肩从缝里露着，脚背上落了一层白灰。冲锋衣在他身后站着，铁尺插回后腰又拔出来一回，把刃口朝下重新插回去。短刃那人在墙根底下把法器在裤子上蹭了蹭灰，瞅了一眼前面几个人的后背，把鞘口往地上一戳，单膝落了地。
然后青衫中年人也低了头。没跪，但后脖颈弯下去那截弧线压得比平时深。袖口里的手指动了动，像在捻什么东西，捻了两下又停住。他后面那五六个魔道的人跟着矮下去，膝盖碰地砖的声响参差不齐，有人腰上挂的骨铃磕了一下门框，"叮"一声短音。
李超还攥着那支空注射器没撒手。他低头看着面前跪下来的一片后背和头顶，发了大概两秒的愣——中指第二节的指节上还残留着推注射器时弯出来的弧度，一时半会儿没展开。
"别别别。"
他把注射器搁台面上了，往前蹲下去。蹲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右腿比左腿弯得快，重心偏了一偏。他把左手伸到夜无殇胳膊底下想架他起来，手掌搭上那截小臂——皮肉表面烫，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他往上使了使劲，夜无殇没动。李超耳根后面鼓起一条筋。
"地上凉，起来说话。"他松了手，改拍对方肩膀，拍的力道不大，手心在肩头上按了按。"要谢就帮我多拉几个客户，最近生意不好做啊。"
夜无殇嘴角那条线松了一下。他自己撑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碎玻璃他没拍，赤脚往旁边跨了半步避开那片最密的地方。黑袍弟子在门口跟着站起来，腿好像麻了，扶了一下门框。冲锋衣把铁尺重新扶正了，短刃那人站起来以后用脚尖把地上的法器勾起来挂回腰上。青衫中年人直起脖颈，袖口里那截手指终于停住没捻了。
操作台第三块屏幕最后一帧还亮着，环形暗区位置现在是一圈亮金色的循环轨迹，转速在提，读数跳到"运行模式：循环型·能量转化率：92.7%"。有人凑过去看了，说了句"真破了"，另一个接"你自己看看那眼睛"，然后笑声炸开来。走廊里七八个人同时开口，有问修为层级的，有问身体状态的，黑袍弟子把门彻底拉开，让外面的人往里挤了挤。冲锋衣把铁尺拍在掌心，说"这一趟值了"，短刃那人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铜铃，摇了摇又挂回去。青衫中年人退到墙角，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眉梢往上走了。
夜无殇被围住，三个魔道的人同时拍他肩背，他左臂内侧那条光路最后一丝淡金色灭了。有人递了双鞋过来，他接过去低头穿。屋里吵得不像实验室了。
李超退到操作台侧边。他把空注射器拆了，针头扔进锐器盒，导管套折了两折丢垃圾桶。右手背蹭了一下下巴，指尖上还有蛋壳渣。他往门框那边挪了一步，想绕过人群去走廊透口气。
王蕾就在这时候从门框左侧挤进来的。她一直靠走廊墙站着，灰色开衫的袖口翻了两折，里头的毛衣袖子上蹭了一道白印。她走到李超左边半步远的地方停了，手指从开衫口袋里摸出张纸条。纸叠了两折，角上被体温焐得软塌塌的。
"赵晴让我转交的。"
她说的时候没看李超的脸。眼睛看着台面上那支拆开的注射器残件，针座还搁在金属盘里。她把纸条递过去，食指和中指捏着折角，等李超接住了才松开指头。松开的时候纸角上留了一道汗印，潮的。
李超打开纸条。钢笔字，蓝墨水，字挤得偏小，第二行压着折痕，墨洇了一点儿，那个"等"字的最后一笔洇成了一小团蓝雾。
"她说，如果你还念旧情，就在今晚凌晨，去老地方（学校天台）等她。"
他盯着"老地方"三个字，拇指压上去，压在"地"字最后一笔上。指腹上那层绒屑沾到纸面上，一粒一粒的。他左手把纸条重新叠起来，折了两道，指关节收紧，折痕底下那道汗印又往外扩了一圈。食指第二节侧面沾着一粒干掉的蛋壳渣，黄的。
王蕾把开衫袖口翻下来，翻下来的那截还留着折痕。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灰开衫的下摆在门框边沿扫了一下，往走廊尽头拐过去。黑袍弟子还在跟人比划"炸那一下给我震得耳膜嗡嗡的"，冲锋衣在问"那他大乘几层了"，没人看她拐弯。
李超还站在操作台边。纸条捏在左手两指之间，没塞兜里。他右手食指去台面上摸了一下，摸到注射器针座边那滴刚坠下来的液面残余，凉。台面左上角三块屏幕全黑了。冷气出风口底下的风向叶片晃了一下，转了个角度，对准他后脑勺吹过来。
在众人都欣喜若狂时，王蕾悄悄找到李超，递给他一张纸条："赵晴让我转交的。她说，如果你还念旧情，就在今晚凌晨，去老地方（学校天台）等她。"李超捏着纸条，手指微微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