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琢完工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

阿玉在门口转了三圈，被沈清漪按住了。“让他收尾，手艺人最后一口气不能断。”

直到天擦黑才开门。

陆琢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侧身让开，嗓音沙哑：“来看。”

头饰搁在桌上，底下垫了块藏青绒布。

沈清漪走过去，没急着伸手，先站着看了半晌。

牡丹发簪居前，花瓣层层叠叠，薄的地方透光，厚的地方凝润，花蕊用金丝攒了三颗碎红宝石，灯光一映像露水珠。

步摇两支，左右各一，莲花座下垂着细金链，链子上穿了白玉小圆片和碎蓝宝石，轻轻一动便微微晃，白玉的润和蓝宝石的艳搅在一处，不张扬，却挪不开眼。

后侧是金枝玉叶的支架，白玉叶片薄如蝉翼，金丝枝蔓缠着小颗绿松石和珍珠，沿着发髻的弧度往后收，收尾处一颗水滴形的羊脂白玉坠子，正好垂在脑后。

额前花钿四枚，金丝弯成缠枝纹，正中一枚嵌了颗指甲盖大的蓝宝石，周围碎钻围了一圈；其余三枚小些，分别用碎红宝石、绿松石和珍珠点了花心，贴在眉间便是一层错落的艳色。

耳坠一对，细金链下坠着白玉水滴，水滴底下各悬一粒极小的珍珠，走起路来轻轻摇。

整套管具没用一颗大宝石，最贵的料是那几块羊脂白玉和一小撮珍珠，可拼在一起，比满头红蓝宝耐看十倍。

“陆大哥。”阿玉凑到跟前，鼻子差点贴上去，“这牡丹瓣子……你怎么刻的？薄成这样没崩？”

“刻了五瓣，废了两瓣。”陆琢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第三瓣才稳住。”

沈清漪伸手拿起发簪，在灯下转了转。花瓣的边缘利落，没有一丝毛刺，花蕊的金丝拧得匀，三颗红宝石嵌得严丝合缝，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纹丝不动。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陆琢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凉茶灌了半碗。

“明天送过去。”沈清漪把头饰放回绒布上，“阿玉，你那三件金托的呢？”

“好了！”

阿玉从自己屋里捧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摆在头饰旁边。

一件金托羊脂白玉水滴坠子，配碎蓝宝石，挂在细金链上；一件金镶白玉镯子，镯面刻了缠枝纹，接口处用碎红宝石点了两朵小花；还有一枚金托戒指，主石是一块小指甲盖大的玫瑰红榴石，周围围了一圈碎白钻。

这是阿玉的主意，她说泰西封的女人没见过红榴石配白钻，肯定觉得稀罕。

三件东西跟头饰摆在一起，不抢风头，但件件立得住。

“明天送过去。”沈清漪说。

阿玉点了点头，又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头饰，舍不得挪眼。

第二天上午，三人到了波斯夫人府上。

波斯夫人身边还坐着两个女人，见了他们，招了招手：“你们终于来了。”

“让夫人久等了。”沈清漪微微欠身，双手把木盒递过去。

波斯夫人接过来，搁在膝上，掀开了盒盖。

厅里静了一瞬。

她先拿起那支牡丹发簪，举到光线下慢慢转。花瓣薄得能看见后面的光，金丝花蕊上的红宝石亮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又拿起步摇，轻轻晃了晃。细金链上的白玉片和碎蓝宝石碰在一起，没有声响，只有光在跳。

好半天，她才把东西放回盒里，抬眼看着沈清漪：“我见过很多首饰，君士坦丁堡的、巴比伦的、印度的，但没有一件是这样的。这些花不像刻在玉上，像长在玉上。”

沈清漪说：“夫人过奖。这是我们的玉雕师傅亲手做的，光这朵牡丹就刻了五天。”

波斯夫人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陆琢，微微颔首。

然后她站了起来。

侍女上来帮她除下原先的头饰，把长发重新挽了个髻。波斯夫人拿起发簪插在髻侧，又把两支步摇别好，金枝玉叶的支架在后脑固定好，最后那滴羊脂白玉坠子垂在颈后。她拣了一枚花钿贴在眉间，耳坠也挂上了。

她走到墙角一面铜镜前，侧过头看了又看，抬手碰了碰步摇上晃动的碎蓝宝石，又转过脸看花钿在镜中的位置。

“好。”她忽然说了一个汉话字，发音有点怪，但清清楚楚。

她把东西一件件小心取下，放回盒中。东西是好东西，但她做不了最终的主，她只是替王妃先验一道，确认手艺过得去，再送进宫里由王妃亲自过目。她对侍女吩咐了几句，侍女捧着盒子退了下去。

波斯夫人转过身，对身边那两个女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早就伸长了脖子看，闻言立刻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那发簪上的牡丹是怎么刻的，步摇上的玉片是哪里的料。

阿玉趁这工夫，把那三件金托首饰从木盒底层取出来，轻轻摆在桌上。

“夫人，这几件是新做的样子，请夫人过目。”

波斯夫人的目光落在桌上，顿住了。

她先拿起那枚红榴石戒指。金托打磨得光滑，红榴石在光线下泛着紫红色的光泽，周围一圈碎白钻切工不算最好，但聚光，跟红榴石的浓艳一衬，分外打眼。她把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举起来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石头？”她问。

“红榴石，产自东边的山里。”沈清漪说，“不算贵重，但颜色独一份。”

波斯夫人没接话，又拿起那个白玉水滴坠子。金链细，玉质纯，蓝宝石碎得像撒了一把星星。她把坠子举到颊边比了比，转头问身边的女伴。

那个女伴立刻说了一串话，语气又急又快，眼睛盯着坠子不放。

“那位是财政大臣的夫人，”波斯夫人介绍道，“她问这个坠子卖不卖。另一位是王宫总管的妻子，她问那只镯子多少价。”

沈清漪不慌不忙：“这三件是样品，夫人要是喜欢，可以照着样子做。坠子和镯子，五天能交货；戒指上的红榴石得看有没有现成的料，有的话也能在走之前赶出来。”

财政大臣夫人立刻又说了一串，边说边比划。

“她要坠子和镯子各一件，戒指也要，”波斯夫人替她传了话，“红榴石要是没有，她可以等。”她顿了顿，“她还问，能不能再做一套嫁妆首饰，给女儿出嫁用的，要全套。”

沈清漪心里动了一下。嫁妆首饰，那不是一件两件的事。

“可以。”她说，“让夫人把女儿的喜好和尺寸告诉我，今晚我就出样子，夫人看了满意，我们走之前一起交货。”

总管夫人也开了口，指着桌上的白玉镯子，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她要两只镯子，一样的。”波斯夫人说。

波斯夫人一直没说话，戴着那枚红榴石戒指翻来覆去地看。等两个女伴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但那两个人立刻安静了。

“头饰我很满意，会照实回禀王妃。”她说，“这三件小的我全要了，不是照着做，是桌上这三件，按价付。”

她对侍女吩咐了几句。侍女退下去，不多时捧来一个小钱袋。波斯夫人把钱袋推到桌上。

“这是一百贯定钱，剩下的两百贯，等王妃戴过满意了再结。”她说，“王妃满意了，另有赏钱，赏多少看王妃的心意。”

阿玉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沈清漪伸手在桌下按了按她的膝盖，自己把钱袋收了，欠身道谢。

出了贵族区，走到大桥上，阿玉才长出一口气。

“一百贯！”她压低嗓子，声音还是发颤，“沈姐姐，那三件金托的也全要了！还有嫁妆！”

“别嚷嚷。”沈清漪嘴上这么说，脚步也比来时快了几分。

陆琢走在后面，没说话，肩膀却松了。憋了一个月的活，波斯夫人这关过了，剩下的就看王妃戴得满不满意。

“那两位夫人的小件，还有嫁妆，能赶在商队走之前做完吗？”沈清漪回头问。

陆琢默算了一下：“坠子镯子戒指，三四天。嫁妆件数多，得加人赶工。”

“都赶出来，走之前一起交货。”沈清漪说，“阿玉配石画样，你镶托，珠宝市找两个本地金匠打下手，粗活不用你动手。嫁妆今晚出样子，明天给财政大臣夫人看过就开工。”

陆琢点了点头。

阿玉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我今晚就画样子！”

“别急。”沈清漪站住脚，靠在桥栏上，看着桥下浑浊的河水，“先回去，把账理了。今天这一百贯是头饰的定钱，两百贯得等王妃那边回话，满意了另有赏钱。三件金托、两位夫人的小件和嫁妆，走之前交货再结账。这一趟没白来。”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泰西封城北的方向，那些夯土墙和椰枣树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达吾提的商队还有七八天就动身。”她说，“所有活赶完交货，咱们搭商队东归。”

阿玉抱着空木盒使劲点头，眼睛亮如星辰。

陆琢转身往客栈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金料和零碎宝石还得再买。”

“下午就去珠宝市。”沈清漪直起身，“阿玉，你跟我去挑料。陆大哥回去歇半天，明天开工。”

三人下了桥，走进泰西封熙熙攘攘的街巷里。

阿玉跟在沈清漪身后，脚步又急又轻，嘴里已经在念叨，配什么颜色、用什么花型、嫁妆得画几副样子才够挑……

沈清漪没打断她。

珠宝市那家铺子这一个月隔三差五来催货，银托小首饰走得稳，现钱从没断过。

今天这一趟，波斯夫人这关过了，一百贯定钱到手，三件金托全留下，两位大臣家的女眷也开了口，连嫁妆都定了。泰西封这道贵族的门，算是真正撬开了。

王妃那边满不满意，得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