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天光从崖壁上方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碎石地面上。

曲崽从皮毛地上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碎草屑，走到洞口边缘，爪尖按着石面往下看了一眼——崖壁下方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色的，贴着地面飘，像一层被风吹散的纱。

小落已经醒了，蹲在洞口外侧削木刺，刀尖刮过木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雪儿还蜷在皮毛地里，灰白色的毛发和兽皮绒毛混在一起，暖棕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卷在身侧，没有动。

云琅坐在火堆余烬旁边，抱着膝盖，背靠着崖壁根部，眼睛睁着，看着洞口的方向。

曲崽从洞口走回来，经过云琅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它歪着脑袋看云琅的脚——脚掌上那些旧伤已经用苔藓处理过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深褐色的，贴在皮肤上，有几道裂口还在渗着极细的血丝。

云琅的脚趾甲缺了好几片，露出来的嫩肉在晨风里微微发红，但新肉已经长出来了一层，粉色的，在暗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曲崽开口说：“你脚还疼吗。”

云琅说：“不疼。”

曲崽说：“你走路的节奏不一样。”

云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脚从膝盖上放下来，踩实了碎石地面，站起来，走了两步。

他走得比昨天稳了一些，右脚的落地没有那么重了，肩膀没有歪，像在身体里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重心位置。

他没有说话，但步伐调整了一下，让它更稳了一些。

曲崽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出声，转身走到洞口外侧蹲下来，爪尖按着碎石地面，等着其他人准备好。

队伍出发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天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金色，但还没有照进崖壁下面的坡地，雾气还贴着地面没有散。

曲崽走在最前面，背着凝霜，尾巴搭着凝霜的尾巴，爪尖扣着碎石和泥土交替的地面。

小落走在它后面，刀插在腰间，步伐不快不慢。

雪儿跟在小落后面，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

云琅走在最后面，和小落隔了几步。

他的步伐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还能听出来有一点点偏——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重了一点点，像那道旧伤还没有完全放过他。

走到坡地边缘的时候，小落停住了。

他蹲下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穿过坡地边缘稀疏的灌木丛，落在前方不远处。

前面有一片低洼地，地面潮湿，长着一层灰绿色的矮草，草叶上挂着细密的露珠。

低洼地中央蹲着一头异兽，暗灰色的，体型比雪儿大一圈，鳞甲粗糙，背脊上有一道暗褐色的旧伤疤，边缘卷曲着，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

它正在啃食一头小型异兽的尸体，头颅埋在尸体的腹腔里，牙齿咬碎骨头的声响从低洼地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清脆的，像什么东西在嚼碎石头。

雪儿蹲下来，耳朵竖起来，尾巴卷在身侧。

她的爪尖扣着碎石地面，身体微微压低，像在准备扑出去。

她开口说：“三阶。我能打，但要打一会儿。”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陈述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她说完就要动——身体已经往前倾了一点点，四只白色的爪尖从碎石地面上抬起来，准备窜出去。

云琅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一点慢，但他走过雪儿身边的时候，雪儿停住了。

她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云琅停在她旁边，站得很稳，脚掌踩在碎石地面上，没有晃动。

云琅开口说：“我来。”

雪儿转头看他：“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不是质疑，是确认——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云琅说：“我以前打不过同阶的。但三阶的，我打过很多。”

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雪儿看着他——他衣袍下半截的破布条垂在腿侧，光着脚，脚掌上还带着新旧交叠的伤痕，右臂上昨天用苔藓涂过的那道伤口还在结痂。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能打的样子。

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脚掌踩实了地面，肩膀打开了，腰是直的，和之前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云琅判若两人。

雪儿没有反驳，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身体收回来，重新蹲好，尾巴卷在身侧，爪尖扣着碎石地面，把前面的位置让给了他。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你上呗。”

云琅没有回头。

他把衣袍下摆的破布条掖进腰间，光着脚踩进低洼地的碎石和湿泥里，朝着那头三阶异兽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像在丈量距离。

三阶异兽停下了啃食的动作。

它的头颅从尸体的腹腔里抬起来，嘴上沾着暗红色的碎肉和血迹，眼珠转向云琅的方向，盯住了他。

它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像在辨认气味，然后它站起来。

它站起来之后比云琅的腰还高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四只爪尖扣进湿泥里，尾巴垂在身后，没有摆动，像一根绷直的棍子。

它看着云琅，没有扑，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蓄力，然后猛地弹射过来。

速度快得像一道暗灰色的影子，在低洼地的湿泥上划出一道深痕。

云琅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左脚微微后撤了半步，身体侧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左手抬起来挡了一下——不是硬挡，是贴着异兽扑过来的方向往侧边带了一下。

他的手掌按在异兽的肩甲鳞片上，顺着它的冲势把它的身体往左偏了半尺。

异兽被他那一下带偏了方向，前爪落地的位置比预期偏了半尺，身体失去了平衡，侧腹暴露了一瞬。

云琅的右手从侧边切进去，没有武器，就是手掌——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像一柄没有开锋的短刀。

他劈在异兽的侧腹鳞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劈在湿木头上。

异兽被那一掌打得偏了半尺，但没有倒。

它的后腿在湿泥里蹬了一下，稳住身体，转过身来反扑。

这一次它的速度比第一次更快，爪尖朝上，从下往上撩过来，直取云琅的胸腹。

云琅没有硬接，侧身让了一下，异兽的爪尖擦过他右臂的上侧，衣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没有停。

他借着侧身的惯性转了半圈，左手从下方探过去，扣住了异兽的肩甲缝，指甲插进鳞片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扣——像一根钉子插进木板缝里。

异兽的动作被那一下卡住了半息，它想往后退，但肩甲被扣死了，退不出去。

云琅的右手从下往上插进异兽鳞甲之间的缝隙里，手掌边缘顺着肋骨之间的间隙切进去，像一柄窄刀从侧下方穿入。

异兽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四肢蹬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刺穿了。

它的前爪在湿泥里刨了两下，后腿蹬了蹬，然后整具身体松了下来，倒伏在地面上。

它倒地的声音很重，低洼地里的湿泥被砸得溅起来几滴，落在云琅的脚背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云琅蹲在异兽尸体旁边，喘着气。

右臂上的伤口正在渗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不深，但长，从肩甲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肉翻卷着，边缘是浅红色，中间的伤口颜色更深，像被什么东西割开过。

他看了几息，没有处理，站起来，走回队伍里。

他走回队伍里的时候，雪儿正蹲在不远处看着他，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暖棕色的瞳孔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像是看见了什么她不太相信的东西。

曲崽趴在碎石地面上，爪尖按着石面，歪着脑袋看他。

小落蹲在后面，手已经从刀柄上放下来了，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雪儿说：“你能打。”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看见了但还需要说出来才能确定的事。

云琅说：“我只会打。”

雪儿说：“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打。”

云琅说：“你们没让我打。”

曲崽蹲在不远处，爪尖按着碎石地面，歪着脑袋看他：“那你明明能打，为什么之前过得那么惨呀。又没饭吃，又没火烤，脚掌烂成那样。”

云琅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曲崽身上移开，落在地上的碎石上，落在他自己的脚掌上——那些旧痂和新伤叠在一起，脚趾甲缺了好几片，露出来的嫩肉在冷风里微微发红。

他落在他衣袍下摆那几根破布条上，边缘磨得发毛，颜色从原来的深色褪成了灰褐色。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丢人的说法。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带着一点认命的味道：“……又渴又饿，没办法啊。”

众人愣了一瞬。

雪儿先反应过来，她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开始抖，笑声从爪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小落没有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忍住又没完全忍住，他转过身背对着大家，肩膀在微微颤抖。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尾尖带着一点弧度，像在无声地笑。

曲崽蹲在原地歪着脑袋看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那你以后不用渴也不用饿啦。我们有很多办法弄吃的。”

云琅没有说话。

他站在碎石地面上，光着的脚掌踩实了石面，右臂上的伤口还在渗着细碎的血丝，衣袍破口处的布料贴在皮肉上，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掌，手指搭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晚上回到崖壁底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

火堆重新燃起来，火苗不大，在暗处亮成一团暖黄色的光。

小落蹲在火堆旁边，把白天猎回来的肉块穿在削尖的木刺上，架在火上慢慢转。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细碎的吱吱声，香气散出来，在夜风里飘开。

云琅坐在火堆边沿，距离比前几天近了一些——不是最外沿了，近了一小截，靠近了火光的范围。

他的右臂上那道伤口已经用苔藓汁液涂过了，结了薄薄一层痂，暗褐色的痂贴在皮肉上，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层正在脱落的壳。

他坐在那里，看着火堆，不像之前那样缩着了。

他的肩膀没有耸起来，背靠着崖壁根部，腿伸开了，脚掌搭在碎石地面上，被火光映着。

那些旧伤和新痂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一种正在愈合的颜色。

曲崽趴在凝霜旁边，尾巴搭着凝霜的尾巴，爪尖按着温热的石面，看着云琅坐在火堆边的背影。

它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明天还打吗。”

云琅说：“打。”

曲崽说：“那你明天打前面，我们在后面。”

云琅没有说话，他低头把一块烤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尝一个很久没有尝过的滋味。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拿了一块，这一次嚼得没有那么慢了。

火堆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又落回灰烬里，熄了。

风从崖壁外面灌进来，吹动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凝霜的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没有分开。

雪儿蜷在火堆边的皮毛地上，暖棕色的瞳孔已经阖上了，呼吸又长又匀。

小落靠在石壁上，刀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云琅坐在火堆边沿，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有吃完的烤肉，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眼底下那层浅浅的灰色照得更明显了。

他没有睡，他坐在那里，像在确认火真的不会灭，肉真的不会吃完。

风吹过崖壁，藤蔓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又低头看回火堆，然后把手里那块烤肉吃完了。

大家围坐在火堆边，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曲崽趴在凝霜旁边，尾巴搭着凝霜的尾巴，爪尖按着温热的石面，开口说：“云琅能打，那我们明天走远一点呗。”

雪儿蹲在不远处舔爪子，耳朵动了一下：“走远一点去哪里。”

曲崽说：“树林那边呀，上次看到有光透过来，那边可能更大。”

小落没有说话，他坐在火堆对面，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刀。

刀锋刮过磨刀石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在回应。

云琅坐在火堆边沿，脚掌搭在碎石地面上，开口说：“我可以走最前面。”

曲崽说：“那你走前面，我们跟着。”

雪儿转头看他：“你要是走前面，谁探路。”

云琅说：“我探路。我能打，也能跑。”

雪儿说：“你还会跑？”

云琅说：“不会跑的话，我早就死了。”

雪儿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队伍出发了。

云琅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更稳了，脚掌踩实了碎石和泥地交替的地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雪儿跟在他后面，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爪尖扣着地面，步伐轻快，但她不像以前那样走在最前面了，她让云琅走在前面。

曲崽背着凝霜走在中间，凝霜的尾巴搭着它的尾巴，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像是在感知周围的风。

小落走在最后面，刀插在腰间，步伐不快不慢，始终和前面保持几步的距离。

他们穿过坡地，穿过灌木丛，进入树林深处。

树林深处的光变了，比外面暗一些，但地面更软，长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厚实的绒布上。

云琅走了一段停住了，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地面，没有出声。

雪儿从后面走上来停在他旁边：“怎么了。”

云琅说：“前面有东西。不止一个。”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动了一下：“三个。三阶。它们在休息。”

曲崽蹲下来，爪尖按着落叶地面，歪着脑袋看着前方的方向：“能绕过去吗。”

凝霜说：“绕不了。它们在路中间。”

云琅蹲在落叶地面上看着前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衣袍下摆掖进腰间，光着脚踩进落叶和软泥里，往前方走去。

雪儿在后面说：“你干什么。”

云琅说：“一个一个引。”

雪儿说：“三个。”

云琅说：“以前也打过三个。不是同时，是一个一个引。引出来打，打完再引。”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不像在吹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做过的事。

雪儿看着他往前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曲崽蹲在后面，爪尖按着落叶地面，尾巴贴着凝霜的尾巴，没有出声。

小落蹲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只是按着，像在准备。

云琅走进了一棵树的阴影里，停下来，蹲在落叶堆后面。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被倒下的枯木围成的空地，三头暗灰色的异兽趴在枯木堆中间，相互之间隔了几步，鳞甲粗糙，背脊上都有深浅不一的旧伤疤，像在这里栖息了不止一天。

云琅捡起一块碎石，用力丢向最近的那头异兽。

碎石砸在枯木上发出一声闷响，最近那头异兽抬起头来，鼻翼翕动了两下，看见了云琅。

它站起来，没有叫，也没有惊动另外两头，它朝着云琅的方向走了过来，步伐沉稳，像在判断前方这个小小的猎物是否值得浪费力气。

它走出来之后，云琅转身跑了两步，不是逃，是引——引到旁边的空地上。

他跑得不快不慢，让那头异兽追得上，然后停住，转身，迎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昨天更快，左手一带偏了异兽的冲势，右手从侧方切进去，劈在侧腹鳞甲上，闷响。

然后他的左臂在异兽反扑时被划了一道口子，衣袍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了。

他没有退，借着异兽转身的瞬间右手从下往上插进鳞甲缝隙，用力一穿，异兽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松下来，倒在地上，不动了。

第一头倒地的时候，第二头已经醒了。

它站起来，朝云琅的方向看过来。

云琅没有等它走过来，他主动走向第二头，低头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丢过去，砸在它的前爪旁边，第二头异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朝他扑了过来。

云琅后撤两步，把它引到更远的空地。

第二头比第一头更快，爪尖扫过他的侧腹，衣袍又破了一道口子，血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衣袍下摆往下淌，滴在落叶地面上。

云琅没有停，侧身借势，左手扣住它的肩甲缝，右手从下往上穿入鳞甲缝隙，第二头倒地的时候它的前爪还在落叶里刨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第三头已经站起来了，比前两头都大，鳞甲颜色更深，背脊上没有旧伤疤，像是一直被前两头护在中间的。

它看着云琅，没有扑，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弹射过来。

云琅侧身让了一下，第三头的爪尖擦过他腿侧，衣袍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落叶和湿泥上。

他借着侧身的惯性转了半圈，左手扣住它的肩甲缝，指甲插进鳞片缝隙里，右手从下往上穿入，第三头异兽的身体猛地绷紧，四肢蹬地，挣扎了几下，然后松下来，倒在地上，不动了。

三头异兽的尸体排成一排，倒在枯木堆旁边的落叶和湿泥里。

云琅蹲在旁边喘气，衣袍上多了三道新口子，一道在左臂，一道在侧腹，一道在腿侧，都在渗血，血珠顺着衣袍破口的边缘滴落，落在落叶地面上，渗进泥土里，留下暗红色的斑点。

他蹲在地上喘了很久，没有站起来。

雪儿从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三具尸体排成一排，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真的能打。”

云琅说：“我说过了。”

雪儿说：“你以前一个人打三头？”

云琅说：“有时候打完要躺三天。”

雪儿没有再问。

曲崽走过来蹲在不远处，爪尖按着落叶地面，歪着脑袋看他：“你伤口在流血呀。”

云琅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侧腹、腿侧，说：“不深。”

曲崽说：“苔藓要涂的。”

云琅说：“等回去再涂。”

曲崽说：“那你还能走回去吗。”

云琅说：“能。”

他站起来，比之前慢了一些，但站稳了。

他们往回走，云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比来的时候慢了一半。

雪儿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快，就那样和他并肩走着，偶尔低头看一眼他腿侧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又转回去。

曲崽走在后面，凝霜的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没有分开。

回到溶洞的时候，云琅走到洞壁边，爪尖捏了一小块苔藓，挤了一下——苔藓已经干枯了，绿色的汁液变成了暗褐色的干粉，一碰就碎。

他又捏了另一块，还是干的。

云琅停住了，低头看着爪尖上那些暗褐色的干粉，没有出声。

雪儿从后面走上来：“怎么了。”

云琅说：“苔藓干了。”

雪儿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用爪尖捏了一块，一碰就碎：“……怎么干了。”

小落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洞壁上的苔藓，伸手捏了一小块在指尖搓了搓：“离开溶洞太久了。苔藓只能现摘现用，离开溶洞就干枯失效。”

曲崽蹲在旁边看着：“那之前在树林里受伤怎么办呀。”

凝霜趴在曲崽旁边的石面上，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洞壁上干枯的苔藓，开口说：“只能回溶洞处理。所以以后受伤了要立刻回来，不能拖。”

云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侧腹、腿侧的伤口，三道口子都在渗着细碎的血丝，左臂那道已经不渗了，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但侧腹那道还在渗，衣袍布料贴在皮肉上，已经干硬了，扯一下就会扯动伤口。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小落站起来，转身走到角落里翻出一只陶罐，盖子用兽皮封着，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他把石头拿开，揭开兽皮，陶罐里面还存着一点暗绿色的苔藓汁液，因为密封得好，还没有完全干涸。

他端着陶罐走回来，蹲在云琅面前，把陶罐放在石面上推到云琅面前。

云琅看着那只陶罐，看了一会儿：“……还有？”

小落说：“以前存的，密封了。”

云琅没有说话，他伸手蘸了一点苔藓汁液，涂在左臂的伤口上，汁液冰凉，渗进皮肉里，血丝被止住了。

他又蘸了一点涂在侧腹，再蘸一点涂在腿侧。

涂完之后他靠回石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

小落站起来，把陶罐盖好放回角落，压上石头，然后又走回来，蹲在云琅面前，从背后拿出一双鞋。

鞋底是用之前猎杀的三阶异兽的筋编织的，深褐色的筋条被小落炮制过，编得细密紧实，有弹性，按下去会微微弹起来。

边缘用蜘蛛粗丝收了一圈，鞋面用蚕丝和兽皮拼缝的，左脚的缝线比右脚多绕了两圈，颜色也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像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拼出来的一样，歪歪扭扭的，没有形状可言，只有鞋底的轮廓看得出是认真编过的。

小落把鞋放在云琅面前，没有说话。

云琅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给我的？”

小落说：“你光着脚。”

云琅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三阶异兽的筋编得密实，弹性足，按下去会弹回来。

他试着穿上一只，鞋底贴合脚掌弧度，脚趾露在外面，脚踝处用细蛛丝收了一圈，松紧刚好。

他穿上另一只，站起来走了两步，脚掌踩在石面上，鞋底微微弹起来，像踩在厚实的干草垫上，但比干草垫更稳，碎石硌脚的触感被挡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又走了两步，又看了一会儿。

云琅说：“舒服。”

小落说：“丑。”

雪儿蹲在旁边笑了一声：“确实丑。”

云琅说：“丑也穿。”

曲崽趴在不远处，尾巴搭着凝霜的尾巴，看着云琅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歪歪扭扭的鞋，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还挺合脚的呀。”

云琅没有说话，他坐回火堆边，脚踩在碎石地面上，鞋底把碎石硌脚的触感挡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把腿收回来，像怕鞋被弄脏一样。

火堆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又落回灰烬里。

曲崽趴在凝霜旁边，尾巴搭着凝霜的尾巴，看着云琅坐在火堆边沿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明天还打吗。”

云琅说：“打。”

曲崽说：“你不怕受伤呀。”

云琅说：“怕。但打完了有饭吃，有鞋穿。”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风从崖壁外面灌进来，吹动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云琅坐在火堆边，脚上穿着那双丑鞋，手里攥着一块没有吃完的烤肉，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没有睡，他坐在那里，像在确认火真的不会灭，肉真的不会吃完，脚上的鞋真的不会消失。

风吹过崖壁，藤蔓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把手里那块烤肉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