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花板白得流油,盯着看久了,会化开来,滴进眼睛里。消毒水的气味下面是别的,淡淡的,甜得发腻,像水果在看不见的角落悄悄烂掉。医生今天没说话,只是看我,手里的圆珠笔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嗒。嗒。嗒。
钟好像走慢了。
我的左臂在跳。不是伤口,是里面,很深的地方。筋拧着,抽一下,空一下。
那种空,不是没吃饱饭的空,是掏干净了、晾在那儿、风吹过去都有回声的空。我知道为什么空。刚喂过,但又饿了。总是饿。
“她又饿了。”我听见自己说。嗓子眼发干,像堵了把灰。 医生往后一靠,椅子呻吟一声。
“她是谁,这个问题我们谈过很多次了。”他的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
谈过。每次都谈。谈有什么用?她就在那儿。墙角那片颜色稍深的暗影,床边冰凉的压痕,还有我一闭眼就闻到的气味——雨天的铁锈,混着一点我自己的血,干涸后的味道。她不需要是谁。她只需要不挨饿。
“她就是我。”我改口,眼睛不看他,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血管凸起,蓝紫色的,下面有什么在缓慢地流。
“饿了,就得吃东西。”
(二)
最早不是左臂。是虎口。记得不太清,只记得监护仪的声音吵得我想吐,耳朵里嗡嗡的,而角落里,那片影子在缩,在抖,发出一种细细的、尖尖的声音,像冬天窗户缝漏的风,直往骨头里钻。
冷。她冷,还是饿?大概都有一点。我抬起右手,看着虎口那块皮肉,很薄,底下没有骨头。没怎么想,就低下头,咬住了。
用力。皮肉撕裂的感觉有点钝,然后是咸,热。血涌出来。
角落里的声音停了。风不钻了。一种很深的、让人想睡觉的安静降下来。我松开嘴,看着那个深深的、渗着血丝的牙印,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到了实处。
行了。这下她不叫了。
护士看到时,脸白得像墙。她们扑过来,绑住我的手,棉签酒精按上来,刺痛。她们的手很暖,但眼神是冷的,怕的,看怪物一样。她们不懂。血淌出去,淌对了地方,屋里就暖和了,安静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三)
后来,牙印不够了。她胃口大了。得找别的。
找到一块玻璃碴,不知道谁丢的,在窗台缝里,闪着冷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划下去的时候,顺畅得可怕。皮肤分开,不怎么疼,先是一道白痕,然后才慢慢沁出红珠,连成线,滚下来。我不看血。我看影子。
影子好像……实在了一点。光线挪过去的时候,能看到一点起伏的边,像蜷着的人。屋里那种让人发慌的、紧绷绷的空气,松开了。我能喘气了。就是这儿。就得这样。
用左臂,是因为右手得留着。右手要做事,要拿东西,要……以后还得喂她。左臂近,靠着身子,血是不是更热一点?她好像喜欢热的。
第一次重重划开左臂,血一下窜出来,我眼前黑了几秒。不是疼,是那种身体里一下子被抽走什么的重量的感觉,轻飘飘的,头晕。但影子立刻浓了,像滴进清水里的墨,稳稳地化开,不再飘忽。
她踏实了,我就能坐直了。
(四)
药加了量。白色的药片,碾碎了,和在粥里,糊糊的一碗,看着就恶心。吃下去,世界像隔了层毛玻璃,声音闷闷的,颜色也脏脏的。她也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是毛玻璃太厚,我看不清她了。
但我知道她在,因为那种饿还在,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从胃里反上来,空落落地抓挠。
药在挡着。挡着我和她。不行。 我开始抠喉咙。手指伸进去,搅,恶心感冲上来,哇地一声,把那些黏糊糊的药粥全吐出去。吐干净,漱口,嘴里发苦。但脑子清楚了。
毛玻璃碎了。
她就在墙角,比之前更清晰,也更……焦灼。饿的感觉不是风了,成了实实在在的手,攥着我的胃,拧。得赶快。得给她点什么。
塑料勺子掰不断。指甲抠裂了,生疼。最后还是用牙。
左臂上没多少好地方了,新伤压着旧伤,红红黑黑一片。护士来换药,手抖得厉害,纱布撕下来带着黏连的皮,她别过脸去。她们在门外小声说话,说“疯了”,“没救了”。她们瞥我的眼神,又怕又厌。我不在乎。
她们看着烂掉的胳膊,我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角落。
我们看的,从来不是一样东西。
(五)
那天下午,太阳好得过分,把床单上的每根纤维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着我胳膊上那些没法见人的地方。
医生又来了,带着那个年轻的实习生。实习生嘴唇没什么血色,一直抿着。 “最近……情况怎么样?”医生问,笔没动。 我把左臂的袖子慢慢卷起来,一直卷到肘弯以上。伤口敞着,空气碰上去,有点凉,有点刺。我没说话,就让他们看。实习生吸了口气,猛地扭头看向窗外,喉结上下滚了滚。
“刚才还好好的,”我仔细地把袖子拉下来,抚平皱褶,“忽然就又饿了。得快点儿。”
“你用什么……”实习生突然转回头,声音有点紧,眼睛死死盯着我袖子遮住的地方,“你用什么喂的?”
我看着他那双年轻干净、盛满惊惧的眼睛,慢慢把嘴角往上弯。没回答。
用什么?这屋里,除了我自己身上的,还有什么能马上拿来,让她不哼唧、不闹腾的东西?她们都怕血,怕伤口,怕疼。可血停了,伤口疼过了,她就不饿了。
这账,怎么算都值。
医生很快把实习生拉走了。
门关上,外面隐约传来干呕的声音。
年轻人。见不得真东西。
(六)
夜里,同屋的打鼾,声音时高时低。
左臂又开始痒。不是伤口边,是中间,一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顶。很轻,但一下,又一下,执拗得很。像有什么活物,睡醒了,要出来透口气。
我摸黑下床,脚底踩在地上,冰凉。
洗手间的灯开关啪一声,光惨白地泼下来,刺眼。我先开水龙头,水哗哗响,然后才敢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眼睛陷在黑影里,嘴角却好像有点往上翘。怪。我举起左臂,凑到灯光底下,皮肤在光里显得特别薄,青色的血管一根根很明显。看那块地方。
手腕上去一点。皮肤在动。不是我的脉搏,是另一种律动,更慢,更沉。像底下含着一颗小心脏,在独自睡觉,翻身。 我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上去。 皮肤底下,那东西,猛地一缩,不动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被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内侧凝视的感觉,顺着指尖爬上来。
我拿开手指。 刚刚按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凹下去一个小坑,半天没弹起来。周围,慢慢地,浮起一片极细小的颗粒,密密的,摸上去有点糙。像鸡皮疙瘩,但又不一样。更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想顶出来,暂时还没够破这层皮。
不是发炎。不是长疤。是她的嘴。她饿了。
我看着镜子。镜子里的我也看着我。
我们都不说话。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白瓷池底。
嗒。嗒。嗒。 像等着什么。
左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般的动静。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传上来的,带着微微的麻。
她饱了。这回,是真的饱了。
而且,她好像找到更近的地方待着了。
她就在我里面。
我关掉灯,黑暗重新裹上来,又厚又软。
慢慢走回床边,躺下。鼾声还在继续。
我侧过身,把左臂轻轻环在身前,像抱着个刚喂饱奶、睡得正香的孩子。
温的。软的。安静的。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