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等太久,宛城的探子便带回了消息。甄阜与梁丘赐领前队万人、后队六千人离开宛城,向棘阳方向行进。
“来的好!传我军令,全军即刻拔营,舂陵兵在前,平林兵与新市兵在中,粮草辎重在后,随我出征!”
李通站起身拱手朗声道:“伯升,请拨我三千士卒为前部先锋。”
“可,且记住,看到对方大队人马不要出击,原地扎营,摆开阵势,待后军赶到再做部署。”
“领命!”李通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刘縯带着大队人马沿着淯水东岸官道浩浩荡荡前行,今日风较往日略大些,秋叶飘落到路面上,又被士卒们踩进泥土里。此时前方一快骑奔来,带起路面的尘土。
“报!前锋部队已与宛城官军在小长安聚相遇,成对峙之势。”
刘縯听完当即下令,“传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
随着距离小长安聚越来越近,前方平原之上,宛城官军的阵线逐渐显现出来。一眼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正规郡兵。
最前列一排持长戟的士卒列成整齐横阵,铁质战甲覆盖肩胸,玄色戎衣衬得甲片冷光森然。长戟斜举,戟刃齐齐朝着前方,锋刃连成一道连续的铁墙。
阵前散出数十名斥候轻骑,来回游走。
稍往后,层层叠叠的步兵方阵排布开来,队列横平竖直,间距规整。盾牌手蹲踞在前,黑漆大盾相互靠拢,连成连绵屏障。
盾隙之间,无数强弩手半蹲躬身,弩机平举,黑漆漆的弩矢对准前方。
两侧缓缓转出骑兵。战马披挂简易皮甲,骑士头戴武冠,腰悬环首刀,手持长矛。
中军位置最为森严,一面巨大的玄色旌旗高高竖起,旗面上绣新莽徽记。旗下簇拥着一队重甲亲卫,甲胄最为精良,层层护卫着领兵将官。数辆兵车停驻中军,车上立着战鼓,鼓手握槌待命。
郡兵已成完整的作战阵势,似乎也没打算趁着联军拖着长长的行军队伍,尚未列阵便突击而出。想来那甄阜是极有信心的,想要堂堂正正的一举击溃我们。
眼见如此阵势,联军之中已响起窃窃私语之声。刘縯的义军队伍毕竟经历过正规作战,且训练良久尚且能稳的住。而绿林的队伍就显得慌乱,队形松散不说,迟迟无法站定。
眼见如此情况,我心里也是打鼓,这仗怕是不好打,我不禁将手伸入怀里,握住之前兑换的冲锋枪,虽然我拿着降维打击的武器,但面对这数万人的战争,也只是自保有余而已。
刘縯也看出其中差距,只觉还未拼杀便先输了一阵。当即下令,刘縯义军为中军,列阵在前,与郡兵正面拼杀;王匡带领的新市兵为左翼,抵御郡兵右翼骑兵冲击,守住左翼及后方家属、辎重;陈牧所率的平林兵为右翼,牵制郡兵左翼步兵,保护中军右侧。
联军成弓形排开,现场一度肃静下来。
风势骤然变大,引得淯水水面也翻涌起波涛。郡兵阵中传出一声悠长的号角声,随后鼓声震天。数千郡兵潮水般的往前冲,盾兵向前,戟兵藏在身后,然后是刀兵阵营紧随,整个阵型如同排山倒海般撞向联军。
刘縯也拔出刀,向前一指。“杀!”阵中鼓声也急促的响起。数千人冲锋的脚步声震的大地微微发颤。李通双眼发红,带领着先锋像尖刺一般直直冲了上去。
双方距离越拉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沉闷沉重的撞击声炸响原野,铁器碰撞发出的刺耳声响层层叠叠炸开。
最先杀到的义军士卒,有的被枪尖刺破甲胄、扎入皮肉,咬紧牙关闷哼一声,仍奋力挥砍;有的胸腹被贯穿,身躯挂在长枪之上,已然殒命倒地。但义军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硬生生在绵长的盾兵之中撕开一个口子,随后大量义兵持刀交错着冲了阵中。长刀劈砍、短刃突刺,失了兵刃的士卒干脆徒手扭打,金铁交鸣、惨嚎嘶吼搅作一团。
随后盾兵的防御阵线被越撕越大,大量的联军士卒冲将进去。有人挥刀劈砍,头盔劈裂,刀刃嵌进头骨,鲜血溅满面庞;有人侧身避过长枪,反手短刀直刺腰腹,拔出时带出喷砂的鲜血;有人兵刃被卡住,干脆弃了兵刃徒手肉搏。
不断的有士卒在拼杀中倒地。有的身躯被数柄兵刃贯穿,当场气绝;有的被斩断腿脚,伤口血流不止,躺在泥泞血泊中痛苦翻滚。阵前的尸体迅速的堆积起来,下方的土地被血水浸透。血腥气混合的泥土气息弥漫在战场上。
而我此时也看不了这许多,我骑马紧随队伍杀进敌阵,左手宽大的袖袍中握着冲锋枪,右手紧握长剑。有敌兵的长枪刺来,我挥剑格挡,左手冲锋枪射出子弹打进敌兵的身体,右手再顺势一劈,敌兵便倒地不起。杀完一人,又来一人,我如法炮制,一会儿的功夫也杀了十来人,竟然在周围杀出一片小小的空地。此时一个装备精良的骑兵见我神勇,于是驾马朝我冲来,还没近身,我袖口里的子弹已经打向他的身体,子弹轻易便洞穿他身上甲胄,长枪脱手,骑兵顺着马势扑来,我顺势挺剑刺入他胸腹。那人翻身坠马没了声息,我趁着间隙更换弹药,之后一手抽回长剑。
我抬眼朝敌方中军阵旗处望去,层层铁甲护卫将主将围在其中,刚起的一丝单骑斩将的想法立马被我扼杀。
之后又有敌兵冲进身前,杀之不尽。
两方人马交织在一起,局面一时焦灼。
突然后方有人高喊,“左翼失守,快撤!”
转头看去,原本安排在左翼的新市兵队伍已成溃散之态,纷纷掉头朝后方逃跑。
原来甄阜也不是泛泛之辈,不久前便瞧出联军两翼的薄弱处,装备参差不齐,组织松散。于是迅速组织后方未出战的骑兵沿着淯水东岸绕开中心战场,杀向联军左翼的新市兵队伍。
面对小队骑兵的冲击,新市兵竟毫无抵抗之力,一遭冲击当即四散奔逃,更多的郡兵沿着左侧骑兵撕开的口子冲了进去,都快要杀到后勤队伍了。右翼的平林军听闻新市兵的溃败,恐惧蔓延,气势一下子弱了,被郡兵杀的节节退败。而甄阜见时机已到,立刻命令后军全线压上。眼看着联军左右翼失守,再拖下去,中军很快就会陷入包围之中。
刘縯当机立断,组织中军撤退,我也拍马回到阵中。义军到底是经过训练的,撤退期间也能维持阵型,然而两翼溃散的速度着实太快,若一直维持有序撤退,就赶不上郡兵包围的速度了。我顿时大急,若是任局势发展下去,我恐怕都难逃一死。
眼看两翼溃兵朝中军涌来,包围圈越收越紧,我心头一紧,想起此前用过的天象干预手段,急忙在心中呼唤系统:“立刻在淯水河畔生成大雾!”
随即淯水上开始起雾,风势也渐起,将雾气吹向战场,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还能看清脚下的路,很快雾越积越大,只能目视周围数米。
趁此机会,我连忙对着刘縯说:“兄长,快下令突围吧。”
刘縯眼见局势无法挽回,于是下令分头突围,回棘阳集合,回头前还不忘嘱咐我。“文叔,千万保重。”
一场正面决战,逐渐演变成了大溃败,继而大逃亡。联军各自逃命,无法相顾。
大雾未散,能见度极低。我刚跑了没几步,身边就见不到任何认识的人了。我干脆大大方方的拿出冲锋枪护身。偶尔撞上敌兵,便毫不客气的拿子弹招呼。坏了!光想着起大雾,这次我身在雾里,却不知如何辨别方向。“系统,快给我标记棘阳的方向。”随后辨清方向,我猛的一抽马屁股,拼命的往前逃。
没跑步去多远,我眼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往前奔跑,身后一人持刀追赶。小妹刘伯姬?我连忙先解决追兵,再赶上她,原来刘伯姬在混乱中也与众人跑散,此时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突然遇到我,她再也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三兄,我都以为我就要死了。”显是害怕已极。见状我将她抱上马背,安慰道,“没事,我既来了,便不会让你有事。”此时辨明方向,追兵便被甩在后面。
又跑出去一会儿,刘伯姬眼尖,指着右前方路边一大三小四个人影说:“三兄,是二姊她们。”我连忙驾马过去。果然是二姐刘元和她的三个女儿。刘元见着我们也暂时停下脚步,她跟我说,原本他们在队伍后,突然看见前面众人都慌乱的掉头向后跑,她就也带着女儿往回跑,奈何带着孩子,实在跑不快。于是我让她们一齐上马。
刘元先是看了看马背上的我和小妹,又转头看看身边三个女儿。若是一起上马,这马也驮不了这多人,若是让她丢下女儿,作为母亲她也是万万做不到的。于是刘元说:“文叔,你带着伯姬先走,我们四个弱女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那怎么行,身后追兵不远,很快便会追上,这几个怕是难以活命。我忙说:“二姊,你且上马带着女儿和伯姬先走,我在后阻挡追兵。”我想着我可以击杀几个追兵,再带着更多追兵朝东边跑,有武器在身,也不是必死的局,等甩开了追兵我再回棘阳。
说完我下马,作势去抓她。
刘元后退两步,说:“文叔,你听我说。”
“来不及了,快些上马。”
刘元忽然眼神坚定,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匕首,抵住自己的脖子。一字一字说道:“休再多言,速带伯姬突围!你若不肯走,我今日便死在你马前,断你牵绊!”几个小孩吓的抱着她们母亲的身体哭了出来。
后方追兵的呼喝刀剑碰撞声越来越近,我指甲掐进掌心,万般不舍也只能上马,狠狠勒紧马缰,策马狂奔,终究不敢回头去看那一幕。
风卷着雾气送来二姐最后的话音:“文叔、伯姬,务必活下去!”
身前刘伯姬靠在我身上放声痛哭,一声声 “二姊” 哽咽破碎,哭到气力耗尽,哭声渐渐微弱。
……
前方雾气渐小,离棘阳也越来越近,此时刘縯已早一步回到了棘阳,并收拢残兵,建立起防线。而宛城的莽兵,似乎觉得这雾气诡异,害怕前方有埋伏,竟也收兵,没有再追下去。
雾气渐散,从战场跑回来的人越来越少。刘縯组织兵力在官道两侧的树林里蹲守,我也在阵前盯着北边宛城方向,等了一整夜直到天明,再没有一人退回来。也一直没等到二姐的身影。
天明后,刘縯组织清点城内退回的士卒,统计伤亡。我则主动请缨,带着小队人马去前方打听和搜救。
方才与二姐分别不过百步之遥,满地鲜血刺得人眼疼。刘元与三个女儿倒在一处,到死仍或牵或抱的护着三个女儿,骨肉不曾分离片刻。
之后又在树林里发现了二哥刘仲的尸体。刘仲虽一直不赞同刘縯造反,但起兵后,刘仲也是做一个普通士卒混迹在队伍里。
……
返回棘阳后,我登上城墙,倚着墙边坐下,只觉这正午的天似乎暗过夜晚,空气中似乎浸满了水,视线晃荡。刘元本是刘秀的二姐,可心口撕裂般的痛楚分毫做不得假 —— 我到底是借身过客,还是早已活成了刘文叔?
我问系统:“商城里有烟吗?”
“局里禁止抽烟的,不过……”
我身边地上突然出现一包软珍,准确的说是开过的,还剩小半包。我借着城墙上的火把点燃一根,深吸一口过肺,又缓缓吐出。
……
经过一番统计,这一战的损失极为惨重。舂陵子弟死伤逃散大半,仅剩三千余人,刘氏宗族数十族人殒命;新市兵折损千人,余四千;平林兵伤亡亦有千数,仅存两千。
听着堂上汇报的伤亡数字,我强忍心中的愤怒,咬牙冷冷的对着王匡说道:“王将军,左翼若能多撑些时间,战局何至于此”
王匡闻言站了起来,指着我怒喝道,“你说什么胡话,怎的……”
话没说完,许是被我这一脸一身的血污震慑到了。我从回棘阳便没有清洗,一身血污走在路上,沿路的士卒见我都开始行礼,有认识我的也会诧异,为何我这之前从不上阵杀敌的刘氏郎君,如今像个浴血杀神一般。
眼看着双方都有拔剑的趋势,唯有平林兵的陈牧、廖湛稳坐不动,刘縯重重一拍案,喝道:“都坐下,此时胜负未定,如何能对同僚亮兵器。”
“此前战事失利,错皆归我一人,打了败仗,主将当担最大责任,休要再争了!”
“甄阜必不会就此罢手,诸位须得加紧速度,重整编制,待敌军来犯,再做抵抗。”
闻言,堂下众将领纷纷领命离去,堂上只留刘縯、我、邓晨和李通四人,李通坐在角落里,双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肉里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自己好像没感觉一样。起义以来先是李通全族被杀,后又是邓晨妻儿尽丧。他二人家本富足,却一心卷入这场九死一生的局面里,着实惨烈。
刘縯握拳低沉说道:“今日之失,他日我定要加倍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