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虚空界盘残片牵引着前路方向，五人脚步轻缓，踩在骨质地板上，清脆的回响在狭长通道里不断回荡。
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浮出微光。
并非灯火，是石壁自身渗出的灰白荧光，凝滞又阴冷。
通道骤然拓宽，一座环形大厅豁然铺开，完好规整程度，远超外面所有废墟区域。
空气沉闷厚重，混杂陈年金属锈气与干颜料的陈旧味道。
大厅穹顶高达十数丈，并非实心，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暗哑晶石，排布成浩瀚星图。大半星石早已熄灭，仅剩寥寥几颗，飘着微弱冷光。
可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了环绕整座大厅的巨型连环壁画上。
岁月褪去鲜亮色彩，蒙上一层灰旧包浆，可线条轮廓依旧清晰，完整记下一段尘封史诗。
入口处的开篇画面，满是热血悍勇。
兽皮短甲、体魄壮硕的武道武者，与周身元素光环、手握书卷法杖的天书修士并肩而立。
他们的敌人，在画面边缘的域外混沌虚空里，是无数形态扭曲、狰狞可怖的异界魔物。
武道蛮力狂轰，天书法术流转，两种力量交织成毁灭风暴，一次次撕碎、击退入侵怪物。
画风古拙，却满是同仇敌忾的气魄。
清微难掩心中震动，快步上前，指尖亮起探查白光，细细甄别壁画细节。
“盟约之城鼎盛时期的实录！武道与天书，从来不是天生死敌，他们原本是共御外敌的盟友。这画风，和上古史诗卷轴制式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顺着壁画缓缓左移，话音渐渐压低，嗓音泛起细微颤抖。
画风，在壁画中段陡然急转。
昔日并肩的阵型四分五裂，背景从域外虚空，换成了城池内部的街巷广场。
战友拔刀相向，武技光纹与符文洪流疯狂碰撞、相互湮灭。
交战双方的领袖，成了画面焦点。
一侧武道阵营首领，个个身形魁梧，惯用巨斧、战锤、弧刃长刀，身躯或是铠甲上，全都刻着狼形图腾，和废墟里蚀骨妖爪印、神秘刻痕纹路完全同源。
“武道狼族支脉，当年武道阵营的中坚力量。”清微嗓音干涩。
再看向另一方天书修士。
人数更多，阵型严整，元素法术、空间力场、符文锁链层出不穷。
可灵汐、林渊凑近细看，后背齐齐泛起一层寒意。
这些修士面容尽数模糊，唯独双眼刻画得格外醒目。
没有喜怒神态，只有一片死寂深灰，瞳孔位置，一枚旋转符文烙印清晰无比。
他们像是被抽走了自我，只剩机械执行指令的躯壳。
“他们被人操控了？”灵汐眉头紧锁。
清微没有作答，指尖微微发颤，指向这群修士身后。
所有人微微躬身，朝拜同一个方向。
一道庞大模糊的阴影盘踞深处，存在感碾压全场，好似整个天书体系的力量本源。
无数细若发丝的光丝，从阴影垂落，一一连接每一名修士的头颅后颈。
“不是简单操控，是本源寄宿。”清微压着声音，心底涌上寒意，“他们的力量、意志，全都依附这道阴影而生。这应该就是古籍禁篇里，只言片语提到的……书之源头。”
林渊的视线，死死锁在两方大战的核心转折点。
混战最激烈处，一名身披星斗深蓝斗篷的武道强者，脱离正面战场，独自和阴影存在私下碰面。
没有厮杀，更像是一场隐秘交易。
星斗斗篷之人，递出一件物件。
画师用特殊颜料重点勾勒，边缘破碎，中心凝着光晕，形状和林渊怀中的虚空界盘残片、灵魂深处的源钥碎片，近乎一模一样。
林渊呼吸骤然一滞。
阴影回赠一物，一枚三角徽记，正中刻印向内弯折的獠牙纹路。
星象一脉前辈，交出了源钥碎片，换取了獠牙印记。
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近乎冻僵。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怀中残片剧烈震颤，隔着无尽岁月，和壁画上的星斗斗篷身影产生强烈共鸣。
家族古籍旧照骤然浮现在脑海——祖父林苍玄身旁，一位星斗斗篷装扮的长辈，面容冷峻，斗篷星纹排布分毫不差。
“不可能……”
细碎的呢喃从齿缝挤出，林渊面色惨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当年祖父陨落、空间传承破碎的幕后内鬼，从来不是外敌，也不是天书阵营的敌人。
竟然出自武道星象一脉，出自祖父身边值得信赖的长辈、战友。
这场交易，从很早以前就埋下了祸根。
那枚獠牙徽记，便是影獠一族的起源标记。
清微察觉到他的失态，立刻攥住他冰凉的手腕，急忙指向壁画末尾：“林渊，看结局！”
林渊压下翻涌的震惊与怒火，抬眼望去。
交易落幕之后，没有哪一方夺得胜利。
下一幕，盟约之城内部，暗红武道力量与幽蓝天书力量彻底失控，猛烈对冲。
宏伟城池轰然崩塌，万物覆灭，毁灭洪流吞噬一切。
废墟画布的角落，悄然浮现一只巨大竖瞳虚影。
没有瞳孔，只有深渊般的漠然，静静俯瞰整场毁灭浩劫。
壁画到此，彻底终结。
没有后文，没有真相注解，只留下这道冷眼旁观的巨眼，让人毛骨悚然。
“内乱从头到尾都是圈套。”清微语气冰冷，理清了脉络，“挑起纷争只是手段，真正目的，毁掉武道与天书和平共存的根基。那场钥匙交易，根本就是启动毁灭的仪式。”
她正视林渊：“你祖父、整个星象一脉，很早就是这盘大局里的棋子。影獠追杀你，不单因为你持有源钥，更怕你顺着过往线索，揭开当年盟约之城覆灭的献祭真相。他们必须杀你封口。”
话音刚落，远处原本模糊的打斗声、蚀骨妖嘶吼，骤然变得清晰刺耳。
声响飞速逼近，裹挟影獠独有的阴冷能量波动，还夹杂几声修士闷哼。
灵汐瞬间绷紧身躯，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对准通道入口。
月瑶全力铺开空间感知，指尖银芒吞吐不定。
素念起身，小脸紧绷，戒备拉满。
林渊深吸一口沉滞冷气，将震撼、愤怒、心底的惊悚猜想尽数压下，心绪重归冰封般的冷静。
他最后望了一眼壁画上的星斗斗篷身影，还有那只俯瞰众生的冷漠巨眼，旋即转身，直面袭来的动静。
话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大厅：
“敌袭将至，全员备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