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与文明·2 回音室
书名:虚构之囚 作者:腊月蝉 本章字数:5329字 发布时间:2026-08-19

(一)

夜里进来的。门开的时候我醒着,没睁眼,听轮子在地上滚,橡胶皮圈压过地砖缝,咕噜,咕噜,隔两秒一声。推床的人脚步很轻,鞋底软,但还是有动静,嚓,嚓,像什么东西在纸面上蹭。

我没睁眼。但我知道是个女的。

不是看见的。是气味。消毒水底下拱出来的一股——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药味,是那种,怎么说,从很深的地方带出来的,捂了很久,混着汗、眼泪、还有别的什么。像一口井,井盖上压着石头,石头缝里冒出凉气。

床推到靠窗那张。空了一礼拜的那张。

搬动的声音。人被从推床上架起来,放下去,床垫弹簧闷闷地响一声,就没动静了。护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听不清词,只听见气流在喉咙里滚。另一个护士应着,也是气声。她们不想吵醒我们。但我们都醒着。夜里醒着的人闻得出夜里醒着的人。

灯灭了。门关上。

黑暗重新合拢,比刚才更厚。像水,被搅动过,慢慢又静下来,静下来,最后不动了。

我开始数。数到三百七十一的时候——

噌。

指甲刮在铁管上。从这头刮到那头,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冰凉的针,从耳朵眼钻进去,顺着骨头往里走,走到后脑勺,走到颈椎,走到脊梁骨中间那根管子里。那里面是空的,声音进去就出不来了,一直在里头转,转,转。

噌——噌——噌——

一下一下,没停。

我睁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一条灰白的道。那道光里有什么在动,细细的,灰尘,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楚。眼睛盯久了发酸,酸到要流泪,那道灰白就化开了,像一块冰在化,边沿洇出毛边,毛边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我闭上眼。

声音还在往里钻。这回钻得更深了,钻到胃里,胃就开始缩。底下有个东西听见了这声音,醒了,开始动。

她醒了。她在听。她饿了。

 

(二)

护士给她戴手套。布手套,白色的,绑带子在腕上绕三圈,绕到第四圈的时候她挣了一下,护士按住,又绕两圈,打结。那双手套我见过,棉的,厚,戴上以后指甲抠不进去,挠不了东西。但能啃。

第二天夜里,她就开始啃。

隔着布啃。牙隔着棉布咬在铁管上,磨,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像老鼠在墙里打洞,像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磨牙。那声音不是尖的了,是钝的,闷的,从棉布里透出来,带着一点湿,一点腥。她把布啃湿了。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血。

护士进来过两次。第一次开灯,她停了,灯一灭又开始。第二次护士没开灯,站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走了。走了就没再回来。

那夜我没睡。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磨一根骨头,把那根骨头磨成粉,吹掉,再换一根。

到后半夜,她啃的节奏变了。不是一直啃,是啃几下,停一会儿,再啃几下,停的时长不一样,像在试什么,像在问什么。

她也在问吗。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墙是凉的,石灰粉蹭在脸颊上,沙沙的。我闭上眼睛想睡,但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转,转成一根线,线的一头拴在她那边,一头拴在我胃里。她啃一下,那根线就拽一下,胃里那个东西就动一下。

我坐起来。

黑暗里我摸到床沿,铁管,凉的,手指按上去,指节弯起来。

咚。

敲了一下。

那边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我手指开始发僵,久到月光在墙上挪了半寸,久到我以为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两短一长。是六个,短的,紧的,一个接一个,像什么话来不及说完,急着往外倒。倒完就停了,等我。

我手指还在发僵。我把它弯起来,又敲了两下。咚,咚。

那边回得很快。两短一长。指甲刮的,这回不是磨,是刮,短的刮,长的刮,两短一长,清清楚楚。

我嘴角弯了一下。

屋里不那么空了。

 

(三)

后来我们天天夜里说话。

不说话。出声。但说话。

用什么说?用手指,用指甲,用床单,用枕头,用床垫弹簧,用床头柜腿蹭地板的吱呀。夜里什么都有声音,什么都能出声,只要你想让它出声。

我们慢慢发明了一套。

三下:她又饿了。

两长一短:你那边有吗。

一下重:找到了。

一下轻:不够。

两下重:饱了。

三短三长三短:睡不着。

一长一短一长:想什么。

两短一长两短:疼吗。

疼。这个她问过我。那天夜里左臂痒得厉害,不是皮肤痒,是里面痒,很深的地方,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爬得我睡不着。我翻来翻去,床单蹭得簌簌响,响了很久。她那边敲过来:两短一长两短?疼吗。

我想了想。疼吗?不是疼。是别的。是那个东西在里面翻身,伸懒腰,用指甲挠我的骨头,挠得我心慌。但怎么敲这个?

我敲:一长一短。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敲过来:一长一短一长。

想什么。

我想什么。我想——我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猫,后来死了,死之前两天不吃饭,就缩在角落里,眼睛睁着,看什么地方,一直看。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是墙。但它看,一直看。那两天它没叫过一声。死的那天夜里,我听见它在角落叫,叫得很轻,很短,像小孩哭。我妈说那是猫在哭魂。哭谁的魂,不知道。后来它就死了,眼睛还睁着,看那个方向,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敲:三短三长三短。

她没回。

我知道她也睡不着。

 

(四)

白天我们从不看对方。

走廊里迎面走过,我低着头,她侧着脸。眼睛错开,像两条鱼在水里游过去,谁也不碰谁。光线把胳膊上的伤口照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横的竖的,新的粉白,旧的暗红,还有正在结痂的,褐色的,边缘翘起来,走路的时候袖子蹭到,痒。

那种光里,夜里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轻,像做梦。

白天的她是另一个人。白天的我也是另一个人。我们各自吃药,各自躺着,各自被护士翻过来检查伤口,涂药,缠纱布。她们的指尖是凉的,碘伏也是凉的,涂在伤口上,沙沙的疼。疼的时候我从不叫,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叶子黄的,快落光了。

她也不叫。我侧过头看她,就一次,她在看另一边,我只能看见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后面一小块皮肤,白的,上面有道疤,新的,还没长平。

就看了一眼。然后护士把帘子拉上了,隔开。

那天夜里,我敲:两短一长两短?疼吗。

她回:一下重一下轻。

找到了,不够。

我懂。

 

(五)

那夜,她敲过来的节奏变了。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是两短一长,但两短太短,一长太长,长到不像一长,像三长并在一起,拖得人心里发慌。我回三下:她又饿了?她没回两长一短。她开始刮。指甲刮在铁管上,不是从这头到那头,是来回刮,刮完又刮,刮得很快,快得像喘不过气。

我坐起来。

那声音不对。不是问话。不是回答。不像她。像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在里面急了,在捶一扇正在关上的门。

我敲:怎么了?

没停。

我再敲:怎么了?

停了。

很久。月光在墙上挪,挪了半寸,一寸。我等着,等她敲回来,等她告诉我找到了,够了,或者不够。等了很久。

咚。

不是敲。是撞。额头撞在铁管上,咚。

咚。咚。咚。

一下一下,稳的,沉的,像打桩。像把什么东西往深处砸,砸进去,再也拿不出来。那声音从铁管传过来,顺着地砖缝,顺着床腿,顺着我的床沿传到我身上。每一下,我的骨头都跟着震一下,震得里面那个东西醒了,开始动,开始扭,开始往上顶。

我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凉。地砖缝硌着脚心,硌得疼。我走过去,三步,四步,五步。月光从窗户漏进来,铺在她床上,铺在她脸上。

她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流过眉心,流过鼻尖,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在被子上。一滴,两滴,被面洇开一小块深色,慢慢洇开,慢慢变大,像一朵花在夜里开。

她抬起头。

眼神是散的。散得像两碗水泼在地上,各流各的,流不到一块儿去。她从很远的地方看我,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皮翘着,一动就裂开,沁出血珠。

“你……是谁?”

声音干,哑,像堵了把灰。人的声音。嘴里的声音。白天的声音。

我站着。脚心硌得疼。

夜里敲过的所有暗号,忽然没了意义。

两短一长。三下。找到了。不够。那是什么。谁和谁。

我没回答。

我转过身,走回自己床边。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六)

她在黑暗里继续撞。

咚。咚。咚。

每一下,我床底的铁管都跟着震。震得轻,但能感觉到,一下,一下,像心跳长在了床腿上,从地底下往上跳。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还是那条灰白的道,但现在道上有东西了,细细的,黑的,在爬。不是灰尘,是别的,是一根一根的线,从她那边长过来,顺着月光爬到我这边,爬到我头顶,垂下来,在我脸上蹭。痒。我伸手去拂,什么也没有。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闷了,像不是撞在铁管上,是撞在什么东西上——撞在棉花里,撞在水里,撞在肉里。咚。咚。咚。每一下都往深处去,往听不见的地方去。

门开了。灯亮了。护士冲进来。

灯太亮,刺得眼睛疼,我把脸埋进枕头。耳朵里全是声音:脚步声,喊叫声,推车轮子声,白大褂窸窣声,金属碰撞声,药瓶子叮当声。有人尖叫。不知道是她叫还是护士叫。有人在喊按住她按住她。有人在喊快叫医生。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我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手指攥着枕头皮,攥得很紧。

咚。

最后一下。很轻。然后没了。

推车轮子滚出去,门关上。灯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比刚才更厚,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她撞过的节奏一样。

我侧过身,脸朝窗,朝她的床。

月光还在。她的床上空了。

被子团在地上,一团黑。枕头也是。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有深色的印子,洇开了,看不清多大。

她不在床上。

我躺了很久,看那张空床,看月光慢慢爬过床垫,爬过床头柜,爬上窗台,最后缩成一束,从窗帘缝里挤出去。

天亮了。

 

(七)

第二天,护士换床单。

我侧躺着,脸朝墙,听她们扯床单的声音。嘶啦——团成一团,扔进推车。嘶啦——枕套。嘶啦——被套。铁管擦过了,抹布在上面擦过去,吱吱的,带着水的湿响。一会儿就干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

“转院了?”

“嗯,那种地方。”

“昨天夜里太吓人了,那血流的……”

“别说了。”

推车轮子滚出去。门关上。

我转过来,看那张床。

新的床单,白的,铺得很平,边角塞进床垫底下,绷得紧紧的。新枕头,鼓鼓的,套着白枕套,枕套上什么印子也没有。阳光照在上面,照得白得发亮,什么都照得明明白白。

她躺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夜里,我敲了三下床沿。

指节磕在铁管上,咚,咚,咚。

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挪了一寸,两寸。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久到远处有火车经过,呜的一声,拖得很长,很长,最后也消失了。

没有回应。

两短一长,没有来。三短三长三短,没有来。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敲出去的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再敲,再弹回来。弹回来的声音和敲出去的不一样了,闷了一点,远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半路把它吃掉了一口。

我又敲。咚,咚,咚。

弹回来的就更远了,更闷了,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像从地底下,从水管子里,从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到我耳朵边的时候,就剩一口气。

我停下来。

黑暗里,还有什么在响吗。

我竖起耳朵听。心跳,咚,咚,咚。隔壁床翻身,床单簌簌。窗外风刮过,树枝擦在墙上,吱,吱。水管里有水在流,很远,咕噜咕噜。楼下有人咳嗽,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

但没有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真的没有了。

我躺平,看着天花板。月光在,灰白的道也在,道上的东西没了,爬走了,不知道爬到哪里去了。我睁着眼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那道灰白化开,化成一滩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我闭上眼,水就滴在我眼皮上,凉的,重的,一滴,两滴,三滴。

我数到三百多,不知道数到哪了。

然后我听见——

咚。

我睁开眼。

不是敲。是别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墙那边,从楼那边,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咚。一下。停了。咚。又一下。不是节奏,不是暗号,只是响,只是有东西在响。

我坐起来,听。

咚。

这回近了点。像在走廊那头,像在门外面。咚。又近了。像在门外。咚。像在门缝里。

我盯着那扇门。月光从门底的缝透进来,细细一条,灰白的,在地上。那道光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的,黑的,在爬。

咚。

门没开,但有什么进来了。从门缝里,从那道光里,一点一点挤进来。看不见,但感觉得到。凉。不是风的那种凉,是别的,是有什么东西把空气里的热吸走了,一口一口吸,吸得我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粒。

我往门那边看。

门缝那道光,变宽了。不是门开了,是光自己在宽,在往两边洇,像一滴墨滴在水里,洇开,洇开,洇成一片。那片灰白慢慢铺过来,铺过地砖,铺过床腿,铺到我床边。

我在那道光里,看见一个人形。

躺着的。蜷着的。侧着的。头朝我这边,身子弯成一张弓,膝盖顶着肚子,两只手抱着自己。看不清脸,只看见轮廓,细细的,淡淡的,像用铅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没画完,又擦了。

它在呼吸吗。我看着它,看那个轮廓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很慢,比呼吸慢,像在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睡着了,在做梦,梦见自己在呼吸。

我伸出手,想去碰它。

手指刚伸进那道光里,它就缩了。缩得快,像一滴水落进热油里,哧的一声就没了。光也缩回去,缩回门缝那么细,缩回地上一根线。

门缝外,咚。

这回听清了。不是敲。是别的。是额头撞在铁管上,咚。

但她的床是空的。门外面没有床。

我缩回手,放回被子里。躺下。眼睛闭着。心跳很快,咚,咚,咚,和她撞过的节奏一样。

很久很久。久到月亮落下去了,窗外的黑变成灰,灰变成白。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门缝那道光没了,地上什么也没有。

我侧过脸,看她的床。

床单白的,平的,绷得紧紧的。枕头鼓鼓的,套着白枕套。

可那枕头上面,有一个坑。

浅浅的,像有人躺过,头压的。枕头皮凹下去一小块,皱起几道纹。阳光照在上面,那几道纹里有影子,细细的,黑的。

我盯着那个坑看。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右手,敲了一下床沿。

咚。

那边没回。

但枕头上的坑,好像深了一点。

原来两个人说话,不一定是对话。也可能是两个人在同一间屋里,各自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偶尔撞上了,以为听见了对方。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虚构之囚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