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与文明·3 寂静的合谋
书名:虚构之囚 作者:腊月蝉 本章字数:4562字 发布时间:2026-08-19

(一)

出院前,药调得刚好。

白色的,两片,晚饭后吞。吞下去半个小时,左臂深处那个地方就开始发木,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压得很深,压到喘不过气,最后不动了。不动的时候,我就能睡一整夜,不醒,不做梦,天亮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不是化开的,是老老实实的白。那种白没有温度,没有气味,不会往眼睛里滴。我盯着看,看了很久,它还是白的。

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

查房的时候她站床边,病历夹捧在手里,看我,笑了一下。我也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眯一点,不能眯太多,太多就显得假,太少又像不高兴。这套我练过,在厕所镜子前面,开着水龙头,让水声盖过练习的声音。一开始嘴角会抖,抖得很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要把那个笑顶开。后来不抖了。后来镜子里的那张脸,看着就像真的在笑。

“早。”我说。

“早。”她回。然后在本子上写几个字,写了很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我听那声音,想起别的声音,又压下去。她写完,抬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护士也不再那样看我了。以前她们换药的时候,眼神是怕的,躲的,从我胳膊上那些地方扫过去,扫得飞快,然后盯着纱布,盯着碘伏棉签,就是不看我。现在她们看我的脸,看我吃饭,看我按时吃药,看我坐在活动室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不知道,但眼睛盯着,嘴角微微上扬,她们就说好。她们说:恢复得真好。

我知道什么叫真好。

真好就是能把“她”压住。就是夜里翻身的时候,左臂压在身子底下,压麻了,也不会想去咬一口。就是看见窗台缝里的玻璃碴,看见了,移开眼睛,走开,当没看见。就是听见隔壁床有人在夜里敲铁管,听见了,翻个身,继续睡。不是听不见,是能让自己假装听不见。

就是学会用别人的声音说话。

(二)

那套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电视里。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说话的时候嘴唇绷着,下巴不动,声音平平地流出来,不慌不忙。我盯着他们的嘴看,看那个弧度,那个频率,那个停顿时长的分寸。他们的笑不是笑,是一种表情,一种把脸摆成某个形状的技术。我学那个技术。

护士站闲聊的时候,她们说今天食堂的菜,说孩子考试,说打折的洗衣液。那些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棉花,不会扎人。我坐在不远的地方,听她们说话,听她们笑,听她们抱怨。那些声音像一层膜,薄薄的,透明的,把什么东西包在里面。我想把自己也包进那层膜里。

探视家属的笑容,他们来的时候拎着水果,坐半小时,说的都是“好好养病”“早点出来”“家里都挺好的”。他们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十五度,眼神看对方鼻梁,不直视,不闪躲。我坐在对面,学着他们那样笑,那样看,那样点头。他们走的时候说:你气色好多了。我说:是啊,好多了。

我每天早晨对着镜子练。

“早。”嘴角上扬十五度。练的时候数,一,二,三,到位。不能多,不能少。

“吃了吗?”眼神看鼻梁,左边镜子里自己的鼻梁。眼睛不能动,不能飘,不能往别处看。就盯着那个点,鼻梁最高处。

“今天天气不错。”点头,三十度。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像讨好,小了像敷衍。练的时候用手比着,手指按在下巴上,感受那个角度。

这套声音像借来的衣服。刚穿上时哪儿都不对,领口太紧,袖子太长,肩膀那儿吊着,走路的时候浑身不自在。但穿着穿着,就忘了原本的皮肤是什么触感。忘了自己的声音什么样。忘了一开始是用哪儿发声的——是嗓子吗,是胸口吗,还是左臂深处那个地方?有时候张嘴,声音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我的声音吗?但镜子里的嘴在动,那就是我的声音。

有一天医生查房,我笑着问她:今天天气不错,是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嗯,不错。

她在病历上写字,写了很长。后来护士说,你病历上的字越来越少了。意思是快出院了。

家人来探视,眼眶不再发红。他们笑着说快了快了,再坚持几天。我也笑。笑的时候嘴角十五度,眼神看他们鼻梁。他们说:你终于好了。

我说:是啊,好了。

出院那天,护士长拍拍我肩膀:回去好好生活,别再回来了。

我笑着点头,三十度,刚好。

(三)

外面的世界声音太多。

地铁报站,下一站是——,车门打开,滴——滴滴——。那些声音很响,很硬,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挤进耳朵里,挤得满满的。同事讨论,午饭吃什么,谁谁谁又怎么了,那个方案不行,老板今天心情不好。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们鼻梁,点头,三十度。他们说你这人挺随和的。我说是吗。他们说对啊,从来没见过你发火。我说发火不好,伤身体。

电视广告,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手机通知,叮,叮叮,叮叮叮。走在路上,到处都是声音,喇叭声,说话声,手机铃声,店里放的音乐。所有声音都在说:你是正常的,你在生活,你属于这里。

我按时上班,按时吃饭,按时笑。同事说话的时候我点头,三十度,他们说我这人真好相处。女同事找我聊天,我看她们鼻梁,她们说你这人真温柔。我说是吗。她们说对啊,眼睛特别干净。我不知道干净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声音在起作用。

夜里回到出租屋,一个人。药还在吃,晚饭后两片,白的,就着温水吞。吞下去半个小时,左臂发木。发木的时候我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不化,没有东西往里爬。我看着它,一直看到眼睛发酸,酸到流泪,流出来的泪滑进耳朵里,痒。然后翻个身,睡了。

但我听不见那个声音了。

不是“她”不在了。是药压着,她发不出声。

有时候夜里醒来,不知道为什么醒,醒的时候左耳贴在左臂上,拼命听。听见血液流动的沙沙声,沙——沙——沙——像很远的地方有风,吹过一片干枯的芦苇。听见心跳,怦,怦,怦,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有一次,差点听见。

刚起了个头,那种极轻的、叹息般的动静,从骨头里往上爬,爬到一半——

窗外一辆车驶过,喇叭响了一下,嘀——很长,把那个刚起头的声音打断了。

我躺平,睁着眼,等到天亮。

(四)

遇见她是在公司楼下便利店。

我买咖啡,她买三明治。排队的时候她站我后面,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嗯,知道了,马上回去。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棉花。那声音让我想起什么,又想不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也在看我,眼睛碰了一下,很快移开。她的鼻梁挺好看的,挺直,侧面看有一点翘。

后来一起吃饭,她说那天她也注意到我了。说我看起来很有礼貌,笑得很温和。我问怎么个温和法。她说就是那种,不近不远,刚刚好。让人安心,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我想了想,那是我练过的角度。

她说她喜欢我这样的人,情绪稳定,话不多,让人安心。

我说是吗。她说对啊。

后来就在一起了。后来她问要不要结婚。我说随便。她问喜欢住哪儿。我说你定。她问是不是不开心。我说没有啊,挺好。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看她鼻梁。

她很满意。我也很满意。因为这套声音一直在工作。

婚礼那天,人很多,声音很吵。我笑着敬酒,笑着点头,笑着说谢谢。每一声都从嘴里出去,像借来的衣服,穿着正好,哪儿都不紧,哪儿都不松。新娘在边上笑,她爸妈笑,我爸妈笑,所有人都笑。我笑的时候想,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镜子里那个练出来的吗,还是从电视里那个借来的。但不管从哪里来,它在工作,很好。

夜里躺下,她在我身边睡着。呼吸均匀,轻轻的,像棉花。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化。左臂压着的地方有点麻,我翻了个身,把左臂抽出来,放在被子外面。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手臂上铺一条灰白的道。

那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吗。

我盯着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五)

那天夜里,她睡着后,我独自坐在客厅。

睡不着。药还在吃,但最近好像压得不够深了。晚饭后吞下去,左臂不发木,只是麻,麻得轻,像有很多细小的针在扎,扎一下就缩回去,再扎,再缩。不是疼,是别的,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的感觉。翻身的时候压着它,它不动,翻过来,它又开始动。很轻,很慢,但一直在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屋里的声音。冰箱嗡嗡响,一会儿停,一会儿起。窗外远远的有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沙——沙——沙。空调滴水,滴在窗外的铁皮上,嗒,嗒,嗒。每一下都轻轻的,但每一下都听得清楚。

还有别的声音吗。

我竖起耳朵听。没有。只有这些。

但左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传上来的,那种轻微的、酥麻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我盯着自己的左臂看。袖子卷着,月光照在上面,一道一道的疤,旧的,白的,平的,快看不清了。新肉长出来,把那些沟壑填平了,只剩浅浅的印子,要很近才能看见。我摸着那些印子,一个一个摸过去,像摸盲文,像在读什么。但读不懂。太久远了。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左臂里面的。是厨房那边。水龙头没拧紧,在滴水。

嗒。嗒。嗒。

一下一下,很轻,但很清楚。

那声音穿过整个屋子,穿过墙壁,穿过空气,直直钻进我左耳。从耳朵往里走,走到肩膀,走到左臂,走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每一下,都像在敲门。每一下,里面那个东西都动一下。动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不安。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传上来的。那种叹息,极轻,极轻,但很清楚。她在里面说:

我还饿着。

我坐着没动。手攥着沙发垫,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厨房那边还在滴,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敲在什么东西上,敲得里面那个声音又往下沉了一点,又往上顶了一点。她在顶,在往上顶,要从那个被压着的地方顶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水龙头,银色的,月光照在上面,冷冷的。水滴挂在水嘴下面,慢慢变大,变重,然后落下来,砸在白瓷池底,嗒。溅起来的水珠很小,落在池壁上,干了,下一滴又落下来。

我伸出手,碰到那冰冷的金属。

那一刻,想起很久以前。另一间病房,另一个水龙头,另一个“嗒”。那时候,还能听见她,还能喂她,还能在她饱了之后,抱着左臂像抱着孩子。那时候左臂上总有新的伤口,红的,热的,疼的。但疼过之后,她饱了,不闹了,屋里就安静了。那种安静和现在的安静不一样。那时候的安静是有内容的,是有东西填在里面的。现在的安静是空的,是掏干净了的。

现在左臂就在那儿,袖子卷着,月光照在上面,一道一道的疤,旧的,白的,平的,快看不清了。那些疤底下,她在动,在顶,在说我还饿着。

我拧紧水龙头。

声音停了。

(六)

回到卧室躺下,她翻身,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睡吧。

说得那么好,那么正常。嘴角上扬十五度,刚好。声音从嘴里出去,平平的,软软的,像棉花。她没睁眼,嗯了一声,又睡过去。呼吸又变得均匀,轻轻的,像棉花。

我躺着,把左臂轻轻环在身前,像很多年前那样抱着。

抱了很久。

但怀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那种饱了之后的踏实。只有骨头硌着另一只手的骨头,硬的,凉的。

不是“她”不在了。是她还在。但不能再喂她了。因为得用这套声音活着,这套声音里,没有她的位置。不能有。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消失。那道光从这头滑到那头,像什么东西在墙上爬过去,爬得很快,一下就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试试自己原来的声音还在不在。

嘴唇动了动。喉咙动了动。但不知道该发什么音。太久没用,忘了。忘了是用哪儿发声的,忘了第一个音应该从哪儿出来。试了几下,只有气,没有声。气从喉咙里出来,在嘴里转了一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最后,我轻轻说了一句:

她饿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那句话出来的时候,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很久以前那个声音的回声。

那是今天唯一一句真话。

然后闭上嘴,抱着左臂,在黑夜里躺着。

身边是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像棉花。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怦。能听见冰箱启动,嗡——停了。能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有火车经过,呜——很长,很长,最后也消失了。

安静得,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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