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棋盘与棋子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沈渡坐在自家院子的槐树底下,怀里揣着三样东西——半块虎符、柳生的账册、陈福的马鞭。他一样一样摸过去,像拆一团打了死结的线。
第一个解开的是孙平,他为了赵小荷许诺的铺面去杀赵四。第二个解开的是赵小荷,她为了柳生的甜言蜜语去弑父。第三个解开的是柳生,他为了陈永年的银子去唆使赵小荷。第四个解开的是陈永年,他为了保住自家的脸面让管家去灭柳生的口。第五个解开的是陈福,他为了陈家少爷的安稳去补了那一鞭。
每一个棋子都觉得自己在为自己走棋。可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上。
沈渡站起来进了屋,点了一盏油灯,把账册摊在桌上。柳生那本牛皮封的账册他翻过几回了,除了银钱往来之外,末尾那几页写着"虎符已送,待收",中间还有几行他之前没仔细看的——"账房郑,介绍,十两"。
郑账房。柳三娘辞退的那个账房先生,跟陈春娘有私情的那个。
沈渡的指头停在那行字上。郑账房介绍柳生进了这个局,柳生拿了十两银子的"介绍费"。郑账房是谁的人?他最后一个正经差事是在布庄做账房,那家布庄的东家姓赵。
沈渡把账册合上,坐在灯底下一动不动。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一晃。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大理寺找顾明远。顾明远正在翻卷宗,见他就把一本簿子推过来:"赵侍郎的底查过了。赵承安,现任工部侍郎,十一年前在中书省当过差,后外放了几任,调回京城之后进了工部。跟你在刑部的时候打过交道——那个贪墨案,你查了他一个门客的账目,把那人送进去了。后来你被排挤退役,就是那件事之后。"
"他门客叫什么?"
"宋思远,盐铁司的仓曹,挪了九千两的税银。你查出来的,人证物证齐全,斩了。赵侍郎保了他三个月,没保住。"
沈渡记得这件事。那会儿他还在刑部,接到检举之后查了六个月,查出了一条从盐铁司到几处官仓的利益链。宋思远只是最末端的一根线头,真正的大头在后面,可他查到那里的时候卷宗就被人压了,他在刑部干满了任期,被平调到一个清闲衙门去了。后来他辞了差事,到清平坊街道司看起了治安。
"赵侍郎名下在长安有几处产业?"他问。
顾明远翻了翻簿子:"两处宅邸,一处在西城,一处在皇城边上。三间铺子,一间是布庄,两间是杂货。那家布庄在东市靠北的巷子口,叫做锦绣庄,账房先生姓郑,半年前辞了工,现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郑账房在柳三娘辞退他之后,去锦绣庄做了半年账房,然后消失了。就在他消失之后不久,柳生多了个"介绍人",陈春娘多了个递信的渠道,刘一手多了个贩卖尸身的主顾。
"赵侍郎跟东宫属官陈思贤有没有往来?"
顾明远摇头:"查不到明面上的。陈思贤是东宫的人,赵侍郎是工部的,两个衙门隔着一道宫墙,没有公务交集。但私底下就不好说了。"
沈渡把手里的半块虎符放在桌上:"这虎符是从陈思贤书房暗格里流出来的。陈思贤不敢声张丢虎符的事,因为丢了禁军调令是死罪。如果有人拿住了他这个把柄,让他办事,他不敢不办。"
"你是说赵侍郎拿了陈思贤的把柄?"
"或者郑账房拿了,替赵侍郎办事。"沈渡把虎符收回去,"赵侍郎知道怎么让一个人乖乖听话——先抓到他的把柄,再用这个把柄替他做下一件事。陈思贤丢了虎符不敢报,赵侍郎就把虎符拿走了。刘一手从陈思贤书房里偷了虎符,可那虎符是赵侍郎故意放在暗格里的。他想让虎符流出去,让所有人都查不到源头。"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查到的这些案子,陈春娘、刘一手、柳生、赵小荷、孙平、陈福,都是赵侍郎布的局?"
"是郑账房替赵侍郎布的。"沈渡说,"郑账房先是进了刘一手的棺材铺圈子,把刘一手手里的无名尸跟陈家缺钱的局连上了。然后他搭上柳生,让柳生去唆使赵小荷杀父。赵小荷杀父,扯出孙平。孙平杀赵四,扯出陈永年。陈永年灭柳生的口,扯出陈福。每一步都像一个套子,等收网的时候就发现套子里的人已经自己把自己捆好了。"
顾明远站起来,走了两步:"那你手里那半块虎符,赵侍郎是想借你的手查出来?"
沈渡点了头:"他把虎符放进陈老爷子的花轿里,是想让我顺着这根线往上摸。我一摸,摸到陈思贤。陈思贤背后是东宫。东宫出了一枚能调城外驻军的虎符,丢了大半年,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东宫的主子第一个倒灶。"
"他想动东宫?"
"他想动的是那个坐在东宫里的人。"
顾明远的手停在了案边。大理寺的堂上安静了很久,日头从高窗里照进来,落在案面上那摞卷宗上,照得"靖安奇案录"几个字微微发亮。
沈渡站起来,把那三样东西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郑账房失踪之前,在锦绣庄做了半年账。锦绣庄的账册现在在哪里?"
"那家铺子转手了,旧账册应该收在赵侍郎府上。"
"我要看。"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进不去。"
"那你就帮我递个话。"沈渡说,"告诉赵侍郎,就说清平坊街道司的沈渡,想请他喝茶。地方他定,时间他定,我带着虎符去。"
顾明远没说话。沈渡推门走了出去,日光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