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虽灭,黑暗并未彻底笼罩寝宫。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淌进来,在地面烙下几道惨白格纹。
萧景珩的身形在昏暗中棱角分明,没有半分迟疑,沉声朝殿角下令:
“王统领,即刻封锁御花园,方圆十里,只许进,不许出。”
王侍卫身影一闪掠过窗边,悄无声息融进夜色。
命令层层传下去,禁军士卒全都裹上布靴,脚步声被大半消弭,只剩甲片轻轻摩擦,好似蛇鳞擦过青石地面。
假山四周迅速被团团围住,暗道进水口被封死,整片御花园,连虫鸣都骤然死寂。
姜离与萧景珩赶到排水口时,夜风裹挟着青苔的湿腥扑面而来。
假山阴影里,排水洞口如同一张漆黑巨口,长年累月积攒的腐臭味不断往外飘。
王侍卫举着火把,火光映亮洞口滑腻的青苔,拱手请示:“陛下,引水灌入,便可将刺客尽数逼出来。”
“万万不可。”姜离出声拦下。
她蹲下身,指尖不触碰污秽,只悬空划过洞口上方石壁纹路。
“此地建于宫内地下河之上,强行灌水会冲击地基,一旦土层松动,宫殿有坍塌之危,得不偿失。”
萧景珩眸光微动,看向姜离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她对这座皇宫地底脉络了如指掌,仿佛亲身走过千百遍地下暗道,藏着太多过往。
姜离没有解释,从袖中扯出一方碎布,系在洞口旁枯枝上,布条随风轻晃,用来观测气流走向。
“点燃湿荒草。烟比水轻,顺着风道钻进夹层,既能逼出人,又不伤宫城根基。”
王侍卫立刻传令,士卒很快搬来数捆浸水干草。
火折子引燃,橙红火苗只轻轻舔舐草堆,不起明火,滚滚灰白色浓烟蜿蜒如巨蟒,钻进洞口深处。
草木焦糊味散开,滋滋燃烧声,在寂静园子里格外清晰。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宫墙几处通风口。
时间被拉得粘稠缓慢,更漏不知何时停了,唯有烟气游走的动静,如同巨兽在地底缓缓呼吸。
半柱香煎熬逝去,姜离袖中指尖轻叩,节奏和自己心跳同频。
骤然,王侍卫猛然转头紧盯西北角:“在那边!”
众人望去,冷宫废墟一口废弃枯井,正悠悠飘出一缕黑烟。
烟气在月光下诡异盘旋,如同地底游魂缓缓上浮,消散在枯树枝桠之间。
“果然藏在冷宫暗道。”萧景珩眼底杀意翻涌,手掌按住佩剑剑柄,“全军包围冷宫,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揪出来。”
“稍等。”姜离抬手阻拦,目光落在渐渐变淡的余烟上,“他们选冷宫藏身,必然留有后手。贸然强攻,只会逼他们销毁证据、当场自尽。枯井是唯一退路,他们早晚要出来。”
她迈步朝冷宫走去,裙摆扫过枯草,沙沙轻响。月光落在她清冷侧脸,满是稳操胜券的淡然。
“不必打草惊蛇,在枯井四周布设绊线机关。细线混了金粉,月光下肉眼难辨,一旦触碰断线,立刻便能示警。”
王侍卫瞬间领会,挥手遣散禁军。数道黑影悄无声息潜入冷宫废墟,将细如发丝的鱼线,牢牢系在断墙残柱之间,布下一圈无形罗网。
夜色愈发浓重,冷宫内风声呜咽,宛若无数低声啜泣。
姜离立于远处高墙阴影中,望着无形防线布设完毕,已然预见猎物踏入陷阱的一刻。
萧景珩走到她身侧低声询问:“倘若他们今夜执意蛰伏,不肯现身?”
姜离望向冷宫那片化不开的浓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烟道之内浓烟弥漫,缺氧难耐,他们撑不到天亮。大网已经织牢,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夜风猛地一卷,枯枝剧烈摇晃,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姜离收回视线,转身隐入暗影,一句低语随风散开:
“今夜,猎场,由我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