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周遭晚风骤然一滞。
冷宫墙头枯枝投下狰狞暗影,如同蛰伏兽爪,静静蛰伏在夜色里。
姜离与萧景珩没有走远,一同隐在断墙阴影之中,呼吸压至极致。
四周埋伏的禁军尽数化作石雕,刻意锁死甲胄摩擦声响。唯有枯井四周缠着金粉的细鱼线,在月光下泛着几不可察的微光,静静布下天罗地网。
时间缓缓流淌,殿内更漏早已停摆,二人心底早已掐算好时辰。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夜风陡然变向,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飘向井口。
绷——
一声细微脆响炸开,在死寂废墟里,堪比惊雷。
绊线断裂,金粉碎屑在空中四散炸开,宛如暗夜转瞬即逝的星火,瞬间照亮井口一方天地。
“动手。”
萧景珩话音冷冽如寒冰,身形已然如离弦利箭,破空掠出。
同一刹那,枯井厚重石板盖板,发出沉闷的推移声响,好似有人从地底推开棺椁。
一只沾满污泥的手死死扒住井沿,指甲崩裂,暗红血丝顺着指缝渗出。
紧接着,一道夜行衣身影费力攀爬而出,浑身僵硬,显然在狭窄烟道浓烟里憋闷许久。
她才探出半个身子,尚且来不及喘息,数名禁军自阴影里纵身杀出,锋利刀锋齐刷刷架在她脖颈之上。
“不许动!”
王侍卫低喝,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后心,将人死死摁在粗糙泥地上。
那人拼命挣扎,喉咙发出困兽般低吼,右手疯了一般往袖内探去,想要藏在里面的物件。
姜离缓步上前,裙摆扫过枯草,沙沙轻响。
她俯身蹲落,指尖精准扣住对方想要送向嘴边的手腕。
“打算咬舌自尽?”姜离语气平淡,力道却锁得死死的,“舌骨断裂只在一瞬,可剧痛要熬上半盏茶。你当真要受这份罪?”
那人浑身骤然僵住,瞳孔在月色下急剧收缩。
姜离另一只手探进她衣袖,摸出一枚硬物。
蜡丸被体温焐得温热,隐隐飘出苦涩药气。
“氰毒混曼陀罗,见血封喉的死药。”姜离随手将蜡丸丢给王侍卫,“收好,当作物证。”
她抬手扯下对方蒙面黑布。
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庞暴露在月光下,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正是尚药局失踪多日的宫女小桃。
“娘娘……”小桃声音发颤。
“活着,才有谈判的余地。”姜离指尖轻捏她下巴,逼她抬头,“你的上线是谁?暗道里还有多少同党?”
小桃双唇不停哆嗦,眼神四处躲闪,内心不断权衡。
姜离没有催促,只是静静注视着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让她心底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奴婢不知道对方名号,只懂联络暗号。”她嗓音沙哑,如同砂纸磨石,“若是没能按时送出平安信号,他们就会引爆暗道机关,把我们全部活埋。”
姜离目光一凝,视线落在她腰间。
一枚磨损老旧的铜牌挂在腰侧。
她抬手取下翻转,牌面刻着繁复莲纹,花心藏着一个极小的“雍”字残印。
“前朝遗族余孽。”萧景珩已然走到身旁,盯着令牌,杀意翻涌,“没想到他们的势力,早已渗透进尚药局。”
姜离将令牌交到他掌心,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他们要信号,我们便送他们一份‘信号’。”
小桃猛然抬眼,满是惊愕:“娘娘您要……”
“你想活命,你的家人也想安稳度日。”姜离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按原定规矩发信号,地点由我们来定。胆敢耍半点花招,这枚毒蜡丸,我会亲自喂你服下。”
萧景珩收妥令牌,指尖摩挲莲纹,唇角凝起冷冽笑意:“王统领,带她去往西侧角楼。那里视野开阔,暗处的眼线,一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王侍卫应声,一把将小桃拉起。
小桃踉跄几步,回头望向姜离,见她神色不改,只能低头顺从,跟着禁军走入废墟深处。
姜离转头望向西侧角楼。
夜色浓稠,那处即将变成诱捕猎物的陷阱。
萧景珩走到她身侧,抬手替她理好被晚风吹散的衣领:“鱼儿已经上钩,该慢慢收线了。”
姜离轻轻颔首,目光穿透层层黑暗,好似早已望见暗处蠢蠢欲动的窥探目光。
“收线不能太急。”她袖中指尖扣紧一枚铁丸,轻声低语,力道过猛,鱼线会直接扯断,猎物便彻底逃了。”
萧景珩低笑出声,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掌心暖意缓缓传开:“那就让他们再多贪恋片刻夜色,好好走完最后一程。”
远方角楼之上,一点微弱火光短暂亮起,又迅速熄灭。
宛若黑暗里,眼眸睁开,又悄然闭合。